第141章 你的证书
李宝珠以为沈寂川会意思意思。
比如接过信封，数都不数往旁边一放，然后摆摆手说“跟你开玩笑的”，再把钱塞回给她。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好心的老师收了学生的钱，最后又还回去，学生感激涕零，师生情谊更进一步。
可沈寂川没有。
他一把就把信封拿走了。
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
李宝珠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把信封打开，手指蘸了点口水，一张一张地数。
一张，两张，三张……
数完了，他抬起头。
“少了三分。”
李宝珠：“……”
她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地解释：“现在三分钱很难找了，我四舍五入就给抹了。”
沈寂川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下，“心理学上说，对金钱过于敏感的人，是缺乏安全感，狄宴清连安全感都给不你？看来他不怎么样嘛。”
李宝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不想被人碰触的地方。
她确实缺乏安全感。举目无亲，房子是狄宴清给的，身份是狄宴清安排的，连能不能顺利拿到大学毕业证，她心里都没底。她像一只浮萍，漂在这座城市里，随时可能被浪打翻。
可她不想跟沈寂川说这些，她垂下眼睛道：“主任，我回头给您补一毛。”
沈寂川道：“我不占你便宜。给我三分就行。”
李宝珠点点头，“行。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
沈寂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宝珠脚步顿住，没回头。
“你怕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玩味，“我又吃不了你。”
李宝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却飘向别处，不敢落在他身上。
“主任，” 她小声说，“麻烦您先穿好衣服，这样影响不好。”
沈寂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上半身。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怎么了？” 他语气无辜得很，“这么漂亮的肉体，给你看是你运气好。”
李宝珠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寂川忽然“哈哈”笑了两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画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畅快。
“我开个玩笑，” 他说，转身从旁边拿起那件白衬衫，慢条斯理地穿上，“坐会儿吧，聊聊天。”
李宝珠站在原地，心想自己跟沈寄川可没什么好聊的。
她刚要开口说“要走”，沈寂川忽然换了个话题，“过两月是不是该期末考试了？”
“期末考试”几个字像一根针，扎得李宝珠一个激灵。
她点了点头。
沈寂川靠在画架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个基础，及格有点难。”
李宝珠没说话。
沈寂川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往她心上戳：“别人正经考进来的，挂科补考就行了。你这样的关系户要是不及格，影响不好就算了，也会给狄宴清丢脸。”
“谁也不喜欢自己身边有个拖油瓶，更何况狄宴清这种要强的人。”
李宝珠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其实她这么努力地学习，不止是不想给狄宴清丢人，更是想有一天能真正独当一面，而不是永远靠着别人。
沈寂川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开口：“我给你画一些重点，你回去学习吧。”
李宝珠愣了一下，抬起头，“老师，我没带课本。”
沈寂川朝角落里扬了扬下巴，“没关系，我有。”
李宝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果然放着一本专业书，厚厚的一本，书页微微泛黄。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封面上印着《设计基础理论》，正是她这学期最头疼的那门课。
沈寂川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翻开书。
“这里，这里，还有这一章……”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点着，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这些都是重点，期末肯定会考。”
李宝珠赶紧掏出笔，弯着腰，在书上认真地标起来。
画室里光线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几缕阳光，照在书页上，模模糊糊的。她不得不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沈寂川在旁边说着什么，她听着，点着头，手里的笔一刻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的香气。那香气很轻，却让她觉得莫名的安心。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笔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她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画室里安静下来。
沈寂川低头看着她。
沈寂川抬起手，手指悬在半空，然后轻轻落下去。
他描摹着她的五官，额头，眉骨，鼻梁，嘴唇。指尖几乎没有碰到皮肤，只是隔着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虚虚地划过。
真是个好看的女孩子，也是个好骗的女孩子。
他想起她刚才那副认真的样子，低着头，弯着腰，拿着笔在书上标重点。她对学习格外上心，是个努力的女孩子。
参加校运会，每天练英语，还要去工作。他知道她基础差，差得离谱。可她也确实在拼命追，这么努力下去，她未来肯定一片光明。
即便不嫁给狄宴清，也会是个很优秀的人。
凭什么呢？
他的目光暗了暗。
狄宴清凭什么能挑到这样一块璞玉？
他想起黄慧。
那个他付出了全部真心的女人，最后却把他当跳板。她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看一个爱人，而是看一个可以帮她往上爬的工具。最后她死了，他成了所有人的笑话。
沈寄川的手指落在李宝珠的领口。
一颗扣子。
轻轻解开。
又一颗。
又一颗。
衣襟向两边散开，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晃眼，身体丰腴，曲线起伏，像西方油画上的美人。他的手指摁在她娇嫩的皮肤上。
轻轻一下。
那一片白上便泛起淡淡的红晕，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玫瑰熟了。
安静地待在那里，等人采撷。
画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睡得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
——
李宝珠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体好重好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
她揉了揉干巴巴的眼睛，视线慢慢清晰。
屋子里还是很暗，窗帘缝隙里那缕阳光已经移到了别处。她趴在桌上，脸下面压着那本书，书页上有一小块湿痕。
她猛地坐起来。
沈寂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冷冰冰地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个讨厌的东西。
李宝珠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站起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主任，我睡着了！”
沈寂川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看自己身上，衣服好好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她松了口气，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寂川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不止睡着了，还流了一桌子口水！”
李宝珠愣了一下，赶紧用手背擦嘴。她的脸瞬间红透，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一把抱起那本书，又鞠了一躬：“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先走了！”
她抱着书，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沈寂川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只有一个字：“滚！”
画室的门“砰”地关上。
李宝珠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了。
画室里安静下来。
沈寂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裤裆。
那眼神复杂极了。
怎么回事？
刚才都快成了，怎么到关键时刻就没动静了？
他皱着眉，又看了两眼。
难不成……
不可能！
我怎么可能不行！
——
李宝珠匆匆跑下楼。
腿软得厉害，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颤。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不不不。
她猛地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是太久没做了吗？怎么能这样呢，太丢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冲出行政楼。
阳光刺眼，晃得她眯起眼睛。操场上人声鼎沸，运动会刚结束，有人在收器材，有人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有人抱着奖状笑得一脸灿烂。
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她一个人不正常。
“宝珠！”
陈慧从人群里跑过来，一把拽住她。
“你干嘛去了？找你半天！”
李宝珠稳了稳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找系主任。”
陈慧“哦”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刚才你不在，错过了颁奖。给，你的证书。”
李宝珠接过来，红彤彤的封皮，印着金色的字。短跑第一名，“谢谢。”
陈慧看着她，忽然皱起眉头，“宝珠，你没事儿吧？怎么冒虚汗？”
李宝珠抬手摸了一把额头，果然湿漉漉的。
“刚才太累了。” 她说。
陈慧点点头，也没多想。
“别站着了，快走。刚才好几个同学都找你呢，想借你的小灵通给家里打电话。” 她撇撇嘴，一脸不屑，“这些人真是的，舍不得去电话亭排队，就想占便宜。”
话音刚落，李宝珠的小灵通就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夏以安。
“喂？”
“宝珠啊。” 夏以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娇滴滴的，拖得老长，“约你约不到，我只能来大学找你了。我在校门口等你呢，你快来！”
李宝珠愣了一下。
“哦，好。”
她挂了电话，跟陈慧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往校门口跑。
——
夏以安带着李宝珠去了市中心一家新开的SPA会所。
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暖黄的灯光，淡淡的精油香味，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轻声细语地引着她们往里走。李宝珠跟在后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两人被领进一间双人按摩房，换上一次性内衣，趴在两张按摩床上。
按摩师的手按在背上，力道适中，穴位精准。李宝珠却浑身僵硬，像一块木板，大气都不敢出。
“放松放松，” 夏以安在旁边笑她，“你这样按了也白按。”
李宝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软下来。
夏以安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她。
“我说你现在也不缺钱，干嘛不对自己好一点？以后要多来这种地方放松一下。”
李宝珠趴在床上，脸埋在洞里，声音闷闷的：“夏夏，我最近忙着学习呢，就怕期末挂科，哪有空整这些。”
“享受生活也是一种学习啊。” 夏以安说得理所当然，“难道你跟你的同学就只聊学习吗？那多无聊。”
李宝珠翻了个身，也侧躺着，看着夏以安。
“夏夏，” 她忽然问，“你说交朋友，是要找厉害的，还是找不厉害的，或者找跟自己差不多的？”
夏以安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是想问找男朋友吧？”
李宝珠愣了一下，她只是觉得自己明明那么厌恶傅延，却还是跟他说话最自在，真奇怪。
“跟那谁分手，开始找下家了？”
“不是……” 李宝珠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认识一个人。他，他以前伤害过我。”
夏以安的目光认真起来。
李宝珠继续道：“我明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跟他说话却可以无所顾忌，我竟然觉得跟他相处更自在，我肯定是疯了。但是狄宴清不一样。跟他说话我紧张，说什么都要想一想才说。”
夏以安翻了个身，趴在按摩床上，侧着脸看李宝珠。
“所以我才经常说，你能捞什么就捞啊，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笃定，“只有房子票子才能真正的给自己底气。”
“为什么你跟以前的人说话自在？因为你们是一类人，在鹏城飘着，谁也没比谁强多少。等你有底气了，你就看不上这些人了。”
李宝珠没说话，只是听着。
“你跟狄宴清不平等啊，” 夏以安继续说，“相处像领导跟下属。不过这也给你提了个醒”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李宝珠的方向。
“人跟人相处其实就应该这样，说话要三思，这才能越走越远。你也不用自卑，现在这么优秀，千万别心软了，不然那些人还会继续欺负你。”
李宝珠点点头。“我知道。” 她说，声音有些闷，“我跟他也学习了不少。现在说话都小心，尽量不得罪人。”
她嘘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夏夏，我在单位都呆了快一年了。这一年一直在交公积金，我一直留意着购房政策。”现在我每个月都能拿工资，我想贷款买房。”
夏以安眼睛一亮。
“买呗！” 她一骨碌坐起来，盘着腿，“现在鹏城发展这么好，房价肯定一直涨。以后卖了你也能得一大笔。”
李宝珠心里那点盘算慢慢落定，她又道：“哎，你知不知道哪儿可以练散打？”
夏以安愣了一下，“干嘛？”
李宝珠翻了个身，她想起昨天被傅宏兵摁住那种无力感，仿佛坠入了地狱，她好不容易逃出来，不想再被抓回去了。
“现在治安不好，我怕碰到小偷什么的。” 她顿了顿，“还是自己学点技术防身。”
夏以安想了想，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到时候咱们一起呗。”
李宝珠道：“那也要等我期末考试完再去。”
——
跟夏以安做完SPA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李宝珠坐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回了家。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没亮，狄宴清应该还没回来。
她掏出钥匙，准备上楼。
走到单元门口，她愣住了。
狄青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狄音。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外套，扎着两条小辫子，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正仰着头看着楼上那扇窗户。
李宝珠快步走过去。
“狄青？” 她看看他，又看看狄音，惊讶地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狄青转过头，看见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她一定要跟我回来。” 他说，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丫头，“没办法，我只能带她来了。”
李宝珠蹲下来，摸了摸狄音的脑袋。
“小朋友，你好啊。”
狄音眨了眨那双大眼睛，没说话，只是把小脸往布娃娃后面藏了藏。
李宝珠站起来，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
“没关系，小姑娘很可爱。走吧，上去再说。”
几个人上了楼，李宝珠打开门，让狄青和狄音进去。
“我今天见了夏以安，在外面吃过了。” 她放下包，看着狄青，“你俩饿不饿？我给你们做点饭吃。”
狄青摆摆手。
“不用，我知道你出去了，所以提前买了菜。” 他挽起袖子往厨房走，“我来烧吧。”
他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小丫头，“狄音，过来洗菜。”
李宝珠看着那个只比灶台高不了多少的小身影，忍不住笑了。
“小朋友，你还会洗菜啊？真棒。”
狄音没说话，自己搬了个小板凳，放在水池边，爬上去，安安静静地开始洗菜。
李宝珠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压低声音问：“她妈妈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她？”
狄青叹了口气，“她妈出身不好，结婚的时候还带着个儿子。我爷爷奶奶从不承认她，估计是想生俩有出息的孩子翻身。”
“结果呢？带的儿子一般，生的第一个资质平平。又生了狄音，不说话。”
他摇了摇头。
“搞得我爸也被我爷爷嫌弃，全押宝在了我大哥身上。她有气，全撒在狄音身上了。”
李宝珠看着那个认真洗菜的小小背影，轻声说：“你后妈可能是想生一个你大哥。”
狄青愣了一下。
李宝珠叹了口气，“谁不想有一个你大哥这样优秀的孩子呢？”
狄青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宝珠，你不会也想生我大哥吧？”
李宝珠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你别胡说。”
——
狄青回来是为了食品厂的事。
李宝珠不想见傅延，就没跟着去。好在狄青每次回来都会跟她汇报进度—，厂里接了多少单子，出了多少货，又签了几个新客户。
“今年单子不少，” 狄青坐在沙发上，翻着账本给她看，“年底应该能分不少。”
李宝珠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心里盘算着能分多少，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狄青合上账本，叹了口气。
“傅延也是倒霉，除了工作，他老娘也够他喝一壶的。那老太太，真的能闹，今天上吊，明天自杀的，还以为这是乡下呢，简直无法无天。”
李宝珠没说话。
“听说他大哥也被抓了。” 狄青说。
李宝珠道：“他们是一家人，闹再大也是一家人，总会和好的，而且傅延一直很孝顺，他妈这样都是他默许的。”
狄青摇摇头，“再是一家人，说到钱也不行。” 他往沙发上一靠，“傅延把他妈跟他哥都赶回乡下了。”
李宝珠正要说什么，门锁忽然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狄宴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李宝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回来了？”
狄宴清“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沙发上的狄青身上，然后又落在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狄音正坐在地毯上玩她的布娃娃，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人。
她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忽然放下娃娃，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狄宴清面前，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哥哥好。”
狄宴清道：“你别乱喊，我可不是你哥。”
狄音眨了眨眼睛，没说话，也没走开。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小手攥着布娃娃的胳膊。
李宝珠赶紧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揽住狄音的小肩膀。
“狄音好不容易开口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狄宴清，“你别说她。”
狄青摇摇头，“看吧，连小孩都看人下菜碟。爸爸妈妈都不喊，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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