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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学生想金榜题名。”

宁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想入朝为官,想站到高处,拥有主宰自己命运的底气和能力……”

方守朴愣住了。

方若兰也怔怔地看着他。

“学生知道,这话说得有些狂。”

宁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一个寒门出身的外地人,想在京城出人头地,谈何容易,可学生还是想试一试。”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道:“学生从死牢里爬出来,从解元到奴仆再恢复功名,随后从湘南走到京城,这一路走来,学生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方守朴:“这世道,从来就不公平。权贵子弟可以打小抄,可以托关系,可以横着走。寒门子弟,只能靠自己。可正因为不公平,才更要往上爬。”

“学生不想永远被人踩在脚下,不想永远看人脸色过日子。学生想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让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不得不正视学生,寒门亦能出贵子!”

他说得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滔天的波澜。

方守朴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眉宇间的沉稳,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想的。

可后来呢?

二十年过去了,他还在这个破书院里,年年考评倒数第一,眼看着书院就要关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还有几分……欣赏。

“好。”

他端起酒杯,“有志气,老夫敬你。”

宁默连忙端起酒杯,与他一碰。

方若兰在一旁静静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从未听过这样一番话。

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一无所有,却仿佛拥有一切。

明明站在谷底,却望着山巅。

明明说着最狂的话,却没有一丝狂态,只有沉稳和坚定。

她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

方守朴喝完酒,放下酒杯,笑着摇摇头:“不过话说回来,金榜题名可不容易,你这国子监的考核结果还没出现,现在连文牒都还没拿到手,就想那么远的事?”

宁默也笑了:“院长说得是,一步一步来,先拿到文牒,再参加会试,会试过了,再想殿试的事。”

方守朴点点头:“这才对。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但也得脚踏实地。”

他又给宁默倒上一杯酒,两人继续喝。

周彪已经喝得晕晕乎乎,趴在石桌上打起了呼噜。

方若兰没怎么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听着父亲和宁默说话。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月光洒在小院里,洒在石桌上,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宁默端着酒杯,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有些感慨。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有这样安静的时刻。

有人陪着喝酒,有人陪着说话,有人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他轻轻念了出来。

方守朴一愣:“什么?”

宁默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念——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方守朴的眼睛越睁越大。

方若兰也怔住了。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完最后一句,宁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小院里安静极了。

方守朴感到头皮发麻,许久才回过神来,脱口而出:“这……这是你作的?”

宁默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方守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夫教书几十年,自认为见过不少才子。可像你这样的……”

他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方若兰怔怔地看着宁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惊艳,有震撼,还有一丝……倾慕。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词。

把酒问天,乘风归去,高处不胜寒。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厨房里,他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样子。

专注,温柔,小心翼翼。

又想起今天在布庄,他穿着新衣裳走出来,月光般清俊的模样。

还有方才那番话——

“学生想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让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不得不正视学生。”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方守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老夫这二十年,总算没白熬,能收到你这样的学生,值了,无论如何,老夫也要将你留在京城,不能埋没了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宁默的肩膀:“好好读书,若你能金榜题名,老夫亲自给你摆酒庆贺。”

宁默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多谢院长。”

方守朴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宁默一眼。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期许,似乎还有一丝……别的小九九?

对他来说,宁默要是真能中进士,当自己的女婿,好像也不错?

他干咳一声,连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大步走进屋里。

方若兰也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

宁默过去帮忙,两人在月光下忙碌着,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里,手指尖的偶尔碰触,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方家小院便热闹起来。

方守朴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

方若兰也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宁默穿着昨天新买的玄青色长袍,整个人俊朗挺拔。

周彪也换了身干净衣裳,虽然还是那副五大三粗的模样,但看着也精神了些。

林婉儿早早便来了,一见宁默,眼睛顿时亮了:“若兰,你这师兄穿上新衣裳,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方若兰脸微微一红,轻轻推了她一下:“别瞎说。”

林婉儿嘻嘻笑着,目光却不住地往宁默身上瞄。

……

栖霞寺在京城东郊,依山而建,占地极广。

远远望去,朱墙碧瓦,楼阁参差,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此刻,山门前已经停满了车马,人流如织,有穿官袍的官员,有着青衫的学子,也有普通的百姓。

“好多人啊!”周彪瞪大了眼睛。

林婉儿得意道:“那当然,这可是京城佛门的大事。听说国子监的官员都来了,各大书院的夫子也来了不少。”

方守朴点点头,神色淡然:“走吧,进去看看。”

一行人穿过山门,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往里走。

甬道两侧古木参天,枝叶蔽日。

每隔几步,便站着一个小沙弥,双手合十,神色肃穆。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广场,青石铺地,足能容纳上千人。

广场正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设着莲花宝座,周围挂满了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四周,已经站满了人。

有穿官袍的官员,有三五成群的学子,也有普通百姓。

人群里,不时传来议论声。

“听说这位法慧高僧,连败一百座知名寺庙,集齐了一百件袈裟布……”

“可不是嘛!这才多久,就成了京城佛门总坛的高僧。”

“据说他才三十岁,精通十三部大经,辩才无碍,佛理犀利。这样的人,百年难遇啊!”

“今日能亲眼见证加冕仪式,也算是有缘了。”

宁默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

连败一百座寺庙了?

这才多久?

当初在青莲寺,法慧才连败七十多座,这短短一些时日,居然都一百座了,几乎是一日一座?

而且,现在都要成为京城佛门总坛的高僧了。

当然,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法慧。

方守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怎么,真认识?”

宁默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他……”

方守朴点点头,也没多想。

就在这时。

一阵喧哗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从远处走来,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锦袍,气度不凡。

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锦衣华服,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

“是顺天书院的周夫子和他儿子周文斌。”

林婉儿压低声音道,“周夫子可是顺天书院的台柱子,他儿子周文斌,在书院里也是横着走的人物。”

她这话算是说给宁默听的……

方若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低下头,往父亲身后挪了挪。

可周文斌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她。

“若兰?”

他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

方守朴眉头一皱,下意识挡在女儿身前。

周文斌走到近前,笑容满面:“若兰,你也来了?真是巧啊!我还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呢。”

方若兰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周文斌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身后的宁默身上。

他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着宁默,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敌意:“这位是……”

“我爹的学生。”方若兰声音很轻。

“学生?”

周文斌挑了挑眉,“方伯伯什么时候又收新学生了?我怎么不知道?”

方守朴淡淡道:“老夫收学生,还需要跟你报备?”

周文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方伯伯说笑了,我这不是关心若兰嘛。”

他看向宁默,目光愈发不善:“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宁默淡淡道:“宁默。”

“宁默?”

周文斌想了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京城的。”

宁默点点头:“湘南来的。”

“湘南?”

周文斌笑了,轻蔑道:“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也能出读书人?”

方若兰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却被宁默拦住。

宁默神色平静,淡淡道:“周公子说的是,湘南确实比不得京城繁华,不过读书人嘛,在哪儿都能读书。”

周文斌一愣,没想到这人居然不接招。

他眼珠转了转,看向宁默身边的周彪,顿时笑出声:“这位是……你的书童?怎么像是从乡下来的?会识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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