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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赤王的臆想


【天幕之上

夜色浓稠如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在巷口阴影处,连拉车的马都低着头,像是生怕引人注目。

车帘严严实实地垂着,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车内,无心望着面前那张陌生的面孔,眉梢微微挑起,带着几分疑惑看向萧瑟:

“这位是?”

萧瑟靠坐在车壁旁,姿态懒散,语气也淡:

“九九道。陛下登基前,他是天启地下世界的‘九爷’。”

他顿了顿,“如今金盆洗手,转行做起了商人。消息灵通得很。”

九九道闻言,朝无心微微颔首。他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寻常,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袍子,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便是见过风浪的人。

他没有多寒暄,直接将一个布包放在无心面前,看向萧瑟:

“王爷,您要的法子,只有这一个了。”

无心抬手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套灰扑扑的衣服,粗布质地,样式简陋,一看便是低等仆役所穿。

他拎起来抖开——竟是赤王府下人的服饰。

九九道开口解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夜色中流淌的暗河:

“少侠莫嫌这法子粗陋。

如今天启风声紧,赤王府更是铁桶一般,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但想进后院见宣太妃娘娘,倒也不是全无机会——”

他顿了顿:“宣太妃娘娘信佛,赤王每日都要派人去城西的香烛铺子采买供奉之物,送往娘娘独居的佛堂。

您扮成那送东西的下人,是眼下最直接、最不容易引人起疑的路子。”

无心垂眸看着手中那套粗布衣裳,指尖轻轻捻过粗糙的布料,没有说话。

萧瑟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斟酌:

“王府里定有高手坐镇。这法子能让你进去,可脱身……”

他看向无心:“难说。不再想想?”

无心抬起眼,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几分嘲弄,几分了然:

“事到如今,赤王眼里只剩下那张椅子,满脑子都是怎么对付你、怎么拿到卷轴。

哪还有心思管后院的事?”

他将那套衣服重新叠好,往怀里一揣,语气笃定:

“就这么办。”

说罢,他抬手掀开车帘,就要纵身跃下。

“等等。”

身后传来萧瑟的声音。

无心回头。

只见萧瑟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物件,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银色的哨子,拇指大小,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清冷的光。

“若遇危险,吹这个。”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笃定:

“我在附近。”

无心接过哨子,指尖感受着那微凉的金属触感。

他抬眼看向萧瑟,眉梢微挑,将那哨子往怀里一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羁:

“放心。”

他掀开车帘,身影已没入夜色,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进车厢:

“我可不是只会念经的和尚。”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巷道深处。

九九道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萧瑟,低声道:

“王爷,这法子……太险了。赤王府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万一……”

萧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无心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要走的路,拦不住。”

顿了顿,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如初: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摔跟头的时候,伸手扶一把。”

夜色更深。

一道身影悄然掠过天启城的巷道,无声无息,如同融入了黑暗本身。

片刻后,那道身影已换上那套灰扑扑的下人服饰,手捧一个半旧的香盒,低着头,不疾不徐地走向赤王府后侧那道专供仆役出入的小门。

守卫扫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神情木然,手里捧着香烛之物,便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连问都懒得多问一句。

无心低着头,迈过门槛。

进了。

他捧着香盒,在侍女的引领下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偏,周围的景致也愈发清幽。

终于,在一座独门独院的佛堂前,侍女停下了脚步。

“太妃娘娘一直在这儿礼佛。”

侍女交代道,语气公事公办,“你先进去布置着,我这就去请娘娘过来。”

说罢,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无心推开佛堂的门。

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混着陈年木料的清苦气息。

他走进去,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佛堂不大,陈设简单,正中供着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像前香烛袅袅。

他打开香盒,将里面的供品一样一样取出,摆放整齐。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供桌前——

那里,静静立着一块生辰牌。

上面的字迹清秀,刻着一个生辰。

无心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生辰,他再熟悉不过。

没等他细想,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收回目光,垂下头,做出恭敬的姿态。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佛堂。

前面的侍女他已见过,后面跟着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女子。

她身着淡雅的素色绸衣,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面容虽已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那眉眼间的风韵,依旧能让人想象出她年轻时是何等的绰约动人。

无心心头微微一跳。

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太妃娘娘安。”

宣太妃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漫不经心:

“既是来奉香的,便动手吧。”

说罢,她径直走到神龛前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开始虔诚地诵经。

无心点燃香烛,恭敬地插进香炉。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不时掠过宣太妃诵经的侧脸,又瞥向供桌前那块生辰牌。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什么:

“太妃娘娘立这佛堂,日日夜夜在此礼佛……”

他顿了顿:“是想为牌位上的人,消除罪孽?”

“大胆!”

那侍女猛地厉声呵斥,脸色都变了:“你个下贱奴才,也敢对娘娘妄言!”

宣太妃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侍女的话戛然而止,恨恨地瞪了无心一眼,退到一旁。

宣太妃的目光落在无心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你说得没错。”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无心直视着她,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可娘娘若总困在这佛堂里念经,他的罪孽消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您的心结,也解不开。”

侍女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刚要再次发作,却被宣太妃一个眼神止住。

宣太妃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无心脸上,这一次,那眼神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这眉眼……”

她微微蹙眉,像是在极力回忆什么:

“倒是有几分眼熟。”

无心心脏猛地一跳!

他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垂下眼,声音平稳如常:

“奴才生得普通,许是娘娘看错了。”

宣太妃却没有移开目光。她指尖捻着念珠的动作慢了下来,一下,一下,像是陷入了某种悠远的思绪。

“你方才说,我的心结解不开?”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你可知……我在求什么?”

无心抬起眼,迎着她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念佛无难事,所难在一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一心亦无难,难在断爱恨。”

他顿了顿,直视着宣太妃的眼睛:

“娘娘连心都是乱的,何必强撑着在这里礼佛?不如……尽早放下。”

宣太妃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那讶异迅速蔓延,化作了更深层的惊疑:

“你……怎知我的心是乱的?”

无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刚进院,就看出来了。”

宣太妃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淡淡道:

“是因为院中的落叶?”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解释意味:“那是本宫不让扫的。落叶本是自然常态,何必刻意处置。”

“那娘娘为何——”

无心忽然开口,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将这佛堂,擦得一尘不染?”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不轻不重,却正正敲在宣太妃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脸色骤变!

那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碎裂开来。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身旁的桌案才勉强站稳,盯着无心的眼神里,惊骇、茫然、难以置信,交织成一片复杂的漩涡。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无心望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无心。”

“无心……”

宣太妃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融进骨血里。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无心的眉眼,锁着那张年轻的、却又透着几分熟悉的脸。

“抬起头。”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让我好好看看。”

无心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宣太妃的手微微颤抖着抬起,像是想触碰什么,却又在中途收回,缩回了袖中。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

“你这眉眼……”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何如此熟悉?”

无心望着她,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或许……”

他轻声道:“是奴才与娘娘有缘。”

宣太妃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娘娘。”

一名侍女匆匆走入佛堂,躬身禀报:

“赤王殿下来给娘娘请安了。”

宣太妃猛地回过神,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她深深看了无心一眼,语气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淡然:

“你在此等候,莫要乱走。”

说罢,她转身离去,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怕再停留片刻,就会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

佛堂外,不远处的院落里,一座凉亭静静立在假山旁。

宣太妃步入亭中,赤王萧羽已在那里候着。

见她来,他起身行礼,脸上堆起惯常的笑:

“母妃今日气色不错。”

宣太妃在石凳上坐下,语气平淡:

“何事?”

赤王眼神微微闪烁,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茶盒,双手奉上:

“上次母妃说儿臣从天外天带的茶不好,儿臣一直记在心里。

这次特意寻了方好茶,特来献给母妃尝尝。”

宣太妃刚要开口推辞,赤王已不由分说地将茶盒递给身旁的侍女:

“去,泡上。”

侍女领命而去。

赤王在宣太妃对面坐下,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向不远处的佛堂——

那扇半敞的窗棂后,一道身影正在案前摆弄着什么。

他的眉头瞬间皱起。

“母妃。”

他指向佛堂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那人是谁?”

宣太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淡:

“不是你府中奉香的下人吗?”

“可我怎么觉得……”

赤王盯着那背影,眼神愈发凝重,像是在极力从记忆深处翻找什么,“这身影,有些眼熟……”

就在这时,侍女端了泡好的茶回来。

赤王收回目光,亲自接过茶盏,双手奉到宣太妃面前,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

宣太妃接过茶盏,浅尝了一口,便将茶盏放下。

赤王看着她放下茶盏,这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母妃,儿臣近日为天启城的事烦忧不已,想跟您说说话。”

宣太妃别过脸,声音冷淡:

“朝堂之事,与我无关。不必说给我听。”

赤王脸色微微一变。

但那变化只是一瞬,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恭顺的姿态,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若是……”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宣太妃的脸:

“与您另一个儿子有关呢?”

“哐当——!”

宣太妃手边的茶盏猛地磕在石桌上,茶水溅出,在石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霍然转头,看向赤王,那目光里有惊骇,有慌乱,还有一种极力压抑却压不住的颤抖。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一字一句:

“你提他……做什么?”



······

“这就是易文君,倾国倾城确如其人!”

“可是,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赤王太想当然了,没有皇帝陛下,还有萧瑟啊!”

“怎么看,明德帝最宠爱的皇子也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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