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叫哥哥
今天，是第七天。
中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但不晒。
陈秋林提着塑料袋来到老地方时，顾小鱼和顾小樱已经等在那里了。
姐妹俩并排蹲在垃圾桶旁，看到陈秋林来，都抬起了头。
一周的饱饭，效果很明显。
虽然还是很瘦，但脸上那种饿得发青的颜色淡了，脸颊上开始有一点点肉，不再那么尖得吓人。
“今天有青椒炒肉，番茄鸡蛋，还有米饭。”陈秋林把塑料袋递过去。
顾小鱼接过袋子，熟练地打开。
姐妹俩蹲在地上，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开始吃饭。
陈秋林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看着她们。
已经看了一周了，但他还是看不腻。
看她们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话说回来，”陈秋林忽然开口，“前两天你们还带回去吃，这两天怎么都直接在这儿吃了？”
顾小鱼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含糊地说：“带回去的话……爸爸会问。”
她没说完，但陈秋林懂了。
会问饭菜是哪儿来的，会问是谁给的，问不出来可能会打，问出来了更麻烦。
顾小樱也抬起头，看了陈秋林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吃饭时几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偶尔给妹妹夹一筷子肉。
陈秋林看着姐妹俩，心里那股火又冒了上来。
真是个人渣父亲。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骂归骂，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做什么？报警？警察都管不了。告诉大人？大人们都知道，但都选择绕道走。
他能做的，就只有每天送两顿饭，让她们至少不挨饿。
看着她们吃饭，陈秋林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唯一的问题是……
陈秋林的鼻子动了动。
姐妹俩身上有股味道。
像很久没洗的衣服捂出来的馊味，还有一种可能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体味。
这也怪不得她们。
家里那样的情况，能有件衣服穿就不错了，哪还能指望天天洗澡？
听杨云海说，镇上的人家，夏天都在院子里用大盆冲凉，可顾家……顾大壮自己都醉生梦死，哪会管孩子洗不洗澡？
陈秋林的视线落在姐妹俩的头发上。
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很好看，像缎子一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发丝油腻腻的，有些地方打结了，用那根旧布条草草扎着。
他又看向她们的脸。
虽然瘦，虽然脏，但五官其实很精致。
底子真的很好。
陈秋林想，如果她们能活着长大，如果能吃饱穿暖，如果能干干净净的，那该是什么样子？
肯定很好看吧。
说不定……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回头多看两眼的美少女呢。
这个念头让陈秋林心里一动。
自己忽然很想……摸摸她们的头发。
顾小鱼把最后一个饭粒扒进嘴里，满足地咂咂嘴。顾小樱也放下了筷子，把饭盒仔细盖好。
“我们吃完了。”顾小鱼说，声音比一周前响亮了点。
陈秋林这才回过神来：“哦。”
他站起身，走过去，把三个空饭盒收进塑料袋里。
就在这时，一群孩子从远处跑来。
大概五六个，都是七八岁的样子，跑得满头大汗，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冰棍。
他们笑闹着跑过去，没注意到垃圾桶旁的陈秋林和姐妹俩。
但陈秋林注意到了——顾小鱼的眼睛，一直追着那群孩子，确切地说，是追着他们手里的冰棍。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冰棍上，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抿了抿嘴。
她是想吃冰棍吗？
陈秋林想了想，觉得也正常。
哪个孩子不喜欢吃冰棍？尤其是夏天，热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一根凉丝丝、甜滋滋的冰棍，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更何况，以顾家姐妹的情况，可能从来就没吃过冰棍。
顾大壮有钱买酒，但绝不可能有钱给孩子买零食。镇上小卖部里那些五毛一根的冰棍，对姐妹俩来说，大概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你想吃吗？”陈秋林问。
顾小鱼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抓到做了什么错事，赶紧摇头：“不、不想。”
但她的眼睛，又不自觉地往那群孩子跑远的方向瞟了一眼。
陈秋林笑了。
“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他说。
“啊？”顾小鱼还没反应过来，陈秋林已经转身跑了。
他跑向镇子方向，跑得很快。中午的街上没什么人，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老长。
小卖部就在街角，门面很小，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零食、玩具、文具。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个泡沫箱子，用厚厚的棉被盖着，那是冰棍箱。
“买两根绿舌头。”陈秋林喘着气说。
小卖部的王奶奶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云海没来？”
“没，就我一个。”陈秋林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
王奶奶掀开棉被，冷气冒出来，带着甜丝丝的味道。她从箱子里拿出两根绿舌头。
陈秋林接过冰棍，又跑回山脚。
远远的，他就看见姐妹俩还蹲在原地，没走。顾小鱼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看到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陈秋林跑过去，把两根冰棍举到她们面前。
顾小鱼的眼睛一亮了。
“给。”陈秋林说。
顾小鱼伸出手，刚要接，陈秋林忽然又把冰棍收了回来。
“等等。”他看着姐妹俩，忽然起了个念头，“我都给你冰棍了，你不得给我做点什么吗？”
顾小鱼愣住了：“欸？你想要什么？”
她问得很认真，好像只要陈秋林说出来，她就会努力去做。
陈秋林想了想。
要什么呢？
“呃……对了，”陈秋林看着顾小鱼，“要不你叫我声哥哥吧。”
顾小鱼：“欸？”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没听懂。
“怎么了？我给你们送了那么多天的吃的，叫声哥哥都不愿意呀？”
他说得半真半假。
顾小鱼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哥……哥哥。”
陈秋林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哎，妹妹乖。”他说，把一根绿舌头递到顾小鱼手里。
然后他转向顾小樱。
顾小樱一直安静地看着，没说话。
“好了，到你了。”陈秋林把另一根冰棍在她面前晃了晃。
顾小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妹妹手里的冰棍。
然后她张了张嘴，声音比顾小鱼还小：“哥……哥哥。”
“这就对了嘛。”陈秋林笑了，把冰棍递给她。
姐妹俩拿着冰棍，都没立刻吃，只是看着。
“快吃吧，化了就不好吃了。”陈秋林说。
顾小鱼这才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冰棍已经有点软了，她舔了一口，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像只吃到鱼的小猫。
顾小樱也撕开包装，小口地舔着。她的吃相比妹妹文静，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陈秋林看着她们，心里那点高兴又多了几分。
他提起装空饭盒的塑料袋，准备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下午记得准时过来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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