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寻个两全之法
过了几天，沈昭月又一早提着药箱踏进了陆府，照例去了陆老太爷的松鹤堂。
二月初的清晨还带着料峭寒意，刚穿过月洞门，她就看见陆老太爷正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坐在轮椅上，给笼子里的八哥喂食。
“您老安好，我又来给您施针了。”沈昭月含笑上前。
那八哥听见声响，立刻扑棱着翅膀尖声叫道：“施针！施针！”
陆老太爷乐呵呵地往食盒里撒了把粟米：“这小畜生倒是记得你每回来都要给老夫施针。”
沈昭月打量着那八哥油光水亮的羽毛，笑道：“这鸟儿可养得真好，想必您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吧。”
陆老太爷道：“这是连璋的鸟，他一忙就不着家，总把鸟扔在我这里，知道我闲，给我找事儿做。”
老太爷话音刚落，那八哥又扯着嗓子叫道：“连璋！主人，主人！”
老太爷一听便冷哼道：“你瞧瞧，我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也喂不熟这小畜生，它只认自己的主子。”
他说罢就示意一旁的丫鬟过来取笼子。
谁知那八哥竟在笼中扑腾得更欢了，连连又喊：“昭昭！昭昭！”
沈昭月顿时愣在当场，额头浮起一层细汗。
陆老太爷也是一怔，而后抚掌大笑道：“哟，这一声喊得倒是新鲜，那臭小子是什么意思？”
那八哥一听，竟又喊开了：“臭小子，昭昭，昭昭，臭小子……”
沈昭月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赶紧硬着头皮去推陆老太爷的轮椅。
“外面风大，我推您进屋吧，咱们早些开始针灸。”
一老一小就这样进了暖阁，沈昭月又仔细扶老太爷在榻上躺好，娴熟地开始施针。
“您这几日腿脚可稍稍利索些？”她一边落针，一边垂眸轻声询问。
“多亏你的针灸，夜里抽筋的毛病是好了不少的。”老太爷眯着眼，突然又冷不丁问道，“丫头啊，你今日倒是有些心神不宁的，怎么了？”
沈昭月执针的手微微一顿，心想老爷子倒真是火眼金睛，能洞悉人心的。
她于是斟酌片刻，便轻声道：“晚辈前日听闻宫里的一桩事，有人惨遭暗算，对方手段狠辣，想……想夺其性命。我若出手相助，定是会惹祸上身的，可若是袖手旁观，晚辈又实在良心难安……”
老太爷缓缓睁眼，目光如炬：“此人可是与你非亲非故？”
“并未有深交，但也不至于是非亲非故的。”沈昭月如实道，“况且医者仁心，要让晚辈见死不救，终究……”
“丫头啊。”陆老太爷却适时打断了她，“你可知道，宫里遇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是什么？”沈昭月问。
“明哲保身。”老太爷语气深沉，眼底浅露一片慈爱，“宫里的水太深，有时候你以为是救人，实则是在害人。”
“可……若是真的出事，很有可能会一尸两命呢？”沈昭月追问。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老太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真正的医者，不仅要会治病，更要懂得如何治病。”
沈昭月若有所思。
最后一根银针落下时，她忽然轻声问：“是得……寻个两全之法吧？”
老太爷笑了：“若是自己不能出手，自然就得试试看能不能假以他人之手了。”
他的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沈昭月豁然开朗。
是了，她不能出手帮助惠嫔，但一定有人可以出手助她！
思忖间，陆宝媛清脆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爷爷，我来跟您请安啦。”
随着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小姑娘已经笑眯眯地跑进了暖阁。
一见沈昭月，陆宝媛就拚命冲她挤眉弄眼，然后才上前蹲在了老太爷的腿边，又是给他捏腿，又是给他挪腰枕，手上一刻不得闲。
陆老太爷见状，立刻轻拍了一下小孙女的手背，笑骂道：“小泼猴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跑来给我请安，假模假样的，分明是想来我屋里找人的吧？”
陆宝媛被说穿了心思，也不恼，反而抱着老太爷的胳膊轻轻摇晃。
“爷爷最聪明了！我这不是想着沈姐姐难得来，想请她去我那儿尝尝新茶嘛。”
她说着朝沈昭月使了个眼色，又凑到老太爷耳边撒娇：“再说了爷爷，我现在也是沈姐姐的病人，沈姐姐上回说要给我个畏寒的方子，我还等着向她虚心请教呢。”
老太爷被小孙女逗得开怀，挥挥手道：“去吧去吧，记得让厨房给你们送些点心来。”
“谢谢爷爷！”陆宝媛欢快地应了声，拉起沈昭月就往外走。
可是两人穿过回廊以后，陆宝媛却忽然拽着沈昭月拐向了另一条小径。
“沈姐姐，咱们今儿绕个路。”小姑娘狡黠一笑，神神秘秘道，“我带你去看看大哥哥的院子。”
沈昭月还未来得及拒绝，已经被拉着穿过了一道拱门。
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清雅的院落临水而建，黑漆匾额上“静观堂”三个鎏金大字苍劲有力。
院中青石板路一尘不染，两侧翠竹掩映，墙角几株老梅开得正盛。
整个院落整洁得近乎冷清，唯有檐下挂着一串青铜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声响。
“大哥哥最爱清静。”陆宝媛轻声道，“这院子平日里连只野猫都不让进，真是死气沉沉的。所以府里上下都盼着他早日成家，好让这静观堂多添些烟火气呢。”
沈昭月望着廊下那串风铃，忽然想起那日陆连璋为她换鞋时专注的侧脸。
那样冷清的一个人，竟会记得她爱吃的菜式……
沈昭月不敢再往下细想，只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陆宝媛道：“那你呢？按说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不知谁家的公子能这么好命，把我们宝媛娶回家当心头宝一样护起来？”
陆宝媛俏脸倏地一红，低头绞着帕子小声道：“我……我才不要嫁那些纨绔子弟呢，我若要嫁，定要嫁个像沈公……”
可她话音未落便知失言，慌得提起裙角转身就跑，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在青石路上回荡。
沈昭月怔在原地，望着小姑娘仓皇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那座清冷的静观堂。
檐下的风铃仍在轻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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