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二十章 谈笔生意
夫人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亮起来。不是希望,不是信任,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
“我明白,但是我最终会知道的。”她笑了笑。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
太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沙丘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移动。林肯的车速没有变。一百公里每小时。引擎在轰鸣。
夫人坐在后排,皮箱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沙漠,看着那些正在被黑暗慢慢吞噬的沙丘,看着那个正在地平线上变得越来越模糊的、像一粒沙一样的村子。
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说着图阿雷格语。声音很低,很快,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听到了引擎的声音,听到了轮胎碾过沙地的声音,听到了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告诉她——你还在路上。你还在去拉各斯的路上。你还在去三叉戟的路上。你还在去讨债的路上。
她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黑了。沙漠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没有边界的、像宇宙一样的黑色。
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三十米,还能看到沙地的颜色——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在车灯的光照下像一幅被移动的画。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林锐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很黑,鬓角的白发在车灯的微光中像一根根银白色的丝线。他的脖子上的那道旧伤疤在车灯的微光中像一条被刻在树上的、正在慢慢愈合的裂缝。
“林锐。”
“嗯。”
“你恨秘社吗?”
林锐沉默了几秒。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7.62毫米。苏联制的。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摸着它。感受着它在口袋里的存在。
“恨。”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杀了很多人。”
“你杀的人不比他们少。”
林锐沉默了几秒。
“我杀的人,或许不全是该杀的人。但那是出于工作,这是原则。他们杀的人,也许全都该死,但那些人里却有我的战友。”
夫人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车厢的阴影里像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浅棕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珠子。
“你怎么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林锐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着那枚子弹,指腹在弹壳上摩擦着,感受着那些刻在铜面上的、俄文的、生产编号。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要让知道的人来告诉我。”
夫人点了点头。
她把目光从林锐的后脑勺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沙漠在黑暗中像一片黑色的、无边无际的、永远在流动的海洋。车灯照亮的前方三十米,沙地在光线下像一片金色的、正在被风吹皱的丝绸。
“你会找到的。”她说。“你会找到那个知道的人。你会让他告诉你。你会让他告诉你——为什么。为什么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杀了我的丈夫。为什么杀了那十七个人。为什么杀了你的朋友。”
林锐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那枚子弹还在口袋里,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感受着它的存在。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
身后,沙漠在黑暗中沉默着。前方,拉各斯在灯火中等待着那里有林锐的公司。那里有将岸的电脑。那里有林肯的车。那里有O2小队的六个人。那里有夫人要讨的债。
林肯把车速提到了八十五公里每小时。引擎在轰鸣,轮胎在沙地上打滑了一下,然后抓住了地面,车子向前冲去。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沙漠,无穷无尽的沙漠,和他们在沙地上留下的、正在被风吹平的车辙印。
和一辆坐在后排的、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皮箱的、戴着金耳环和金项链的、叫做“夫人”的女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老大。”
“嗯。”
“我们快到了。”
林锐看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的前方三十米,沙地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白色。
那是不同矿物质的沙子在车灯下反射出的不同颜色。那是这片沙漠在告诉每一个走过它的人——你还在路上。你还没有到家。你还不能停。
“我知道。”他说。
车队驶入拉各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跨海大桥上的路灯在车窗上投下一道道橘黄色的光。林肯把车速降了下来,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变得低沉了。
夫人坐在后排,皮箱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高高低低的、亮着灯的建筑。
“拉各斯。”她说。声音很轻,但那个词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终于抵达的确认。
车子驶入三叉戟总部的地下停车场。林锐推开门走下来,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干燥的清脆声。
他的眼睛扫过停车场里的每一个人,确认安全。将岸从另一侧下来,手里提着电脑,摘下墨镜放进西装口袋。那只灰白色的左眼暴露在日光灯下。
夫人推开车门,走下来。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个棕色的皮箱,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扎着低马尾。她看着停车场里的灯,看着那些穿着战术服的人,看着电梯门上那个银色的三叉戟标志。
“到了。”她说。声音里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
林锐看着她。“你住在公司。林肯会给你安排房间。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去机场。”
“我不走。”夫人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硬。
林锐转过头,看着她。“你不走?”
“不走。”
“你要留下来?”
“留下来。”
“留在这里?在三叉戟公司?”
“在三叉戟公司。”
林锐沉默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拿出来。
“为什么?”他看着女人问道。
夫人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变成了深棕色。她的嘴角翘了起来——那是一个笑容,带着狡黠和算计的笑容。
“因为我想和你做个生意,要入股你的公司。”
林锐的眉头皱了一下。“入股?”
“入股。三叉戟。你的公司。”夫人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皮箱里是一叠一叠的、用橡皮筋扎着的、整整齐齐的美元。一百美元的旧钞,不连号的。
她把一叠美元从皮箱里拿出来,举到林锐面前。“五百万。现金。我希望和你做一笔交易,或者投资,这是我的第一笔投资。”
林锐看着那叠钱,又看着她的眼睛。“夫人,你知道自己要用这钱来做什么吗?现在这个时候,你的部落需要钱。你的族人需要钱。你的——”
“我的部落需要武力。”夫人把那叠钱放回皮箱里,合上。“我的族人需要有人帮他们报仇。我需要有人帮我杀秘社的人,杀阿扎姆的人,杀那个杀了我丈夫的人。
你有武力。你有三叉戟。你有O2小队。你有将岸。你有林肯。”
她把皮箱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我有人。我有不少图阿雷格人部落的支持。他们有骆驼,有枪,有对沙漠的了解。
他们有对秘社的仇恨。我有钱,至少五百万,还有更多。我丈夫在瑞士银行有账户,在迪拜有房产,在巴黎有公寓。我有——一切。”
她看着林锐的眼睛。“你有武力。我有人。我有钱。我们合作。我们互补。我们一起打秘社。一起赢。”
林锐看着她。那双黑得像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熄灭——不是希望,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妥协。
“将岸。”他说。
将岸站在旁边,手里提着电脑,墨镜已经戴回去了。黑色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
“老大。”
“你怎么看?”
将岸沉默了几秒。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夫人,左眼看着别的什么。“夫人,你的五百万,能买三叉戟百分之五的股份。”
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三叉戟不是上市公司。没有公开的股价。但我们可以估值。百分之五。不能再多了。”
夫人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他的墨镜上停留了几秒,在读他是不是在说谎。“百分之十。”她说。
“百分之五。”
“百分之八。”
“百分之五。”
“百分之六。”
“百分之五。”
夫人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自信的笑容。“百分之五。成交。”
她把皮箱放在地上,伸出手。将岸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合作愉快,将岸。”她说。
“合作愉快,夫人。”他说。
林锐看着他们。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林肯。”
林肯从车后面走过来。“老大。”
“给夫人安排一个房间。在公司里。靠近电梯的。有窗户的。干净的。安全的。”
林肯看着夫人,看了一眼。“好。”他说。
夫人从地上提起皮箱,走到林肯面前。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你是林肯。”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是林肯。”
“你受伤了。”
林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严重。”
夫人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林锐。“明天早上,我要见你的律师。我要签合同。我要看股权协议。我要知道我的钱去了哪里。我要知道我的股份值多少。我要知道我的权利,我的义务——一切。”
林锐看着她。“明天早上。九点。我的办公室。”
夫人笑了。“好。”
她转过身,跟着林肯向电梯走去。她的步伐很稳,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十五年的人终于走出了沙漠。
电梯门关上了。
林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
“将岸。”
“老大。”
“你觉得她怎么样?”
将岸沉默了几秒。“她很聪明。很敏锐。很有野心。很有手段。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怎么得到,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知道怎么让别人帮她付。”他停顿了一下。“她很危险。”
林锐看着他。“我知道。”
他转过身,向电梯走去。将岸跟在他身后。
办公室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光。林锐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拉各斯。
“将岸。”
“老大。”
“明天早上,让法务部准备一份股权协议。夫人。百分之五。现金。五百万。”
“好。”
“让情报组准备一份关于图阿雷格人的报告。她的部落。她的三百个人。他们的位置,武器,补给,需求。”
“好。”
“让后勤组准备一份物资清单。水,食物,药品,帐篷,毛毯,武器,弹药,车辆,燃料。够三百个人用三个月的。”
“好。”
“让O2小队准备。三天后,我们回沙漠。”
将岸看着他。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
林锐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拉各斯。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着。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将岸。”
“老大。”
“你觉得她会是一个好伙伴吗?”
将岸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她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林锐点了点头。“最好的选择。”他把这个词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有一种无奈的确认。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摸着它。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将岸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林肯迎面走来。“老大,夫人的房间安排好了。在十一楼。电梯旁边。有窗户。干净。安全。”
林锐点了点头。“她的东西呢?”
“她只有一个皮箱。她已经拿上去了。”
“她说什么了吗?”
林肯沉默了一秒。“她说——‘明天早上九点,你们老板的办公室。不要迟到。’”
林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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