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5章 ：萧政蕴篇40

终于，萧政蕴走到了暗金巨池的边缘。

　　粘稠沉重的“池水”近在咫尺，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神圣与邪恶交织火焰的身影。

　　他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左手那枚光芒已经微弱到极点的黑色指环，又看了一眼右肩后那团旋转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的混沌能量。

　　然后，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疲惫，惨烈，却又带着一丝奇异解脱般的释然。

　　“妈妈……安娜……晓菲……”

　　“对不起……还有……谢谢。”

　　低语消散在凝固的空气里。

　　下一刻，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带着那团毁灭性的“能量奇点”，投身于那冰冷、粘稠、仿佛能融化万物的暗金色池水之中。

　　“噗通。”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入水声。

　　暗金色的池面，仅仅荡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迅速恢复平静，光滑如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池心那悬浮之物，搏动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急促，仿佛一颗被骤然注入强心剂的心脏。

　　而围在池边的无数暗金巨像，眼窝中的火焰，在同一瞬间，齐齐摇曳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无声地重新黯淡，熄灭。

　　庞大的身躯，也再次变得僵硬凝固，恢复了那亘古的沉默姿态。

　　暗金国度，重归死寂。

　　只有那池心之物，在寂静中，持续搏动着，仿佛在消化，在转化，在等待某个结果的诞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黑暗。

　　萧政蕴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令人心悸且繁复精美的中式木质藻井天花板，边缘雕刻着祥云和蝙蝠纹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上好的沉香与陈旧书卷混合的气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顶级雪茄的醇厚余韵。

　　这是？林望州的书房。

　　他躺在书房内侧那张宽大、铺着柔软锦垫的紫檀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轻薄却温暖的丝绸薄被。

　　身体的感觉很奇异，沉重，却又透着一种陌生的、深入骨髓的完满感。

　　之前的剧痛、虚弱、冰冷蔓延的“影”之异动，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被彻底掏空，又用某种全新的，更加致密坚韧的物质重新填充过隐隐的酸胀和力量感。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灵活自如。

　　缓缓坐起身，丝绸薄被滑落，露出精悍的上身。

　　皮肤光洁，之前的枪伤和肋部撞伤，还有肩后剜掉“标记”的可怖创口，甚至更久远的鞭刑旧疤，全都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左胸心脏上方，多了一个约指甲盖大小，颜色极淡到近乎肤色的奇异印记，形状扭曲，仿佛一只抽象的眼睛，又像一个微缩的漩涡。

　　仔细看，其轮廓竟与母亲木匣底部和营地木桩顶端，以及黑色指环上的符号一脉相承。

　　只是更加内敛复杂，在印记中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暗金色光晕，若隐若现。

　　他抬起左手，那枚黑色的指环依旧戴在中指上，但此刻色泽变得异常深沉内敛，暗红色的纹路不再流转光芒，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变成了纯粹的装饰。

　　原本缠绕右臂的阴冷“影”力，更是荡然无存，连一丝残留的“异样感”都没有。

　　体内的“梦魇之种”，似乎也随着那场池中的“献祭”与“融合”，彻底消失了。

　　他真的回来了？

　　从那个诡异和布满白骨与暗金巨像的地下国度，回到了林望州的书房？而且，身上的伤全好了？

　　是梦？还是那“骸骨之道”尽头的池水与晶体，拥有某种超越理解的治疗与传送能力？亦或是这一切，从“清道夫”的追杀开始，到“守林人”营地，到“骸骨之道”，都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幻觉或考验？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沉稳，从容，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

　　书房与外面小厅相隔的月洞门珠帘被轻轻挑起，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他的老板，也是他的仇人——林望州。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似乎更显老态了一些，两鬓白发更多，深刻的法令纹如同刀刻，但腰背依旧挺直，穿着舒适的深灰色丝绸家居服，手中捻着那串熟悉的、油光发亮的紫檀木佛珠。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慈祥的温和，看向坐在榻上的萧政蕴，仿佛在看一个久别归家、旅途劳顿的子侄。

　　“醒了？”林望州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令人安心的平稳，“感觉怎么样？”

　　萧政蕴看着这张脸，这张曾给予他“父亲”般幻象，又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脸，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无数激烈的情绪：恨意、愤怒、恐惧、迷惑、甚至还有一丝可耻的、残留的依赖，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胸腔内疯狂冲撞。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多年杀手生涯磨砺出的，深入骨髓的冷静与控制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他只是缓缓地、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虚弱，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地开口：“林……老板？我……这是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林望州走到榻边的黄花梨木圈椅前坐下，将佛珠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拿起上面早已备好的温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你在边境执行任务时，遭遇了不明势力的伏击，重伤昏迷，是我派人将你秘密接回来的，这里是我的书房，很安全。”

　　不明势力伏击？秘密接回？

　　萧政蕴的心沉了下去。

　　林望州在撒谎，或者说，在用一套精心编造的谎言，来覆盖解释他失踪、重伤、又诡异康复归来的事实。

　　这背后，意味着林望州对“守林人”营地、“骸骨之道”的事情至少知情一部分，甚至这一切，根本就在他的掌控或预料之中？

　　“我……昏迷了多久？”萧政蕴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惊涛骇浪，顺从地扮演着一个刚刚苏醒，记忆混乱的伤员角色。

　　“快一个月了。”林望州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釉面。

　　“你伤得很重，我们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贵的药，你能醒过来，还能恢复得这么快……真是佛祖保佑。”

　　林望州说着，抬眼看向萧政蕴，目光在他光洁无疤的上身和左胸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上停留了一瞬。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又复杂难明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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