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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雪原纵马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大雪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洒在北都厚厚的积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小姐,少帅说今天带您出去散散心。”

一大早,福伯就送来了一套崭新的骑马装。那是沈南乔这几天来,第一次见到除了黑白灰紫之外的颜色。

是一套如烈火般鲜艳的大红色骑马装。

收腰的剪裁,利落的马裤,配上一双黑色的小牛皮长筒靴,还有一顶带着黑纱的骑士帽。

这身衣服张扬、热烈,像是一团在雪地里燃烧的火焰。

沈南乔抚摸着那昂贵的呢绒面料,有些意外。

“少帅不是不喜欢艳色吗?”

福伯笑得一脸褶子:“少帅说了,今日去西山马场,雪地里白茫茫的一片,穿红的显眼,不容易丢。”

沈南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怕她跑了。

在这茫茫雪原上,红色是最醒目的靶子,无论她跑到哪里,那个男人都能一眼看到。

不过,能出去透透气,总比闷在这个笼子里强。

沈南乔换上了这身行头。

当她踩着马靴,手里拿着马鞭,一步步走下楼梯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霍行渊,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他的目光凝固了。

眼前的女人,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

红色的骑马装勾勒出她纤细却充满韧性的腰肢,英姿飒爽的气质,与平日里穿旗袍时的温婉截然不同。

霍行渊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记忆深处,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吵着要学骑马的少女,似乎真的从时光的尽头走了出来,鲜活地站在他面前。

虽然理智告诉他,林婉身体不好,从来不敢骑烈马,更没有穿过这么张扬的红色。

但在这一刻,他大脑中的记忆仿佛被自动篡改了。

他把所有美好、热烈的词汇,都强行加注在那个死去的影子上,然后投射到沈南乔的身上。

“过来。”

霍行渊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

沈南乔走到他面前,转了个圈,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

“少帅,这身怎么样?”

“很好。”

霍行渊伸出手,帮她扶正了帽子,手指留恋地滑过她的脸颊:

“很美,像一团火。”

他的眼神太深情,深情得让沈南乔有些不敢直视,总觉得他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

西山马场。

这里是霍家军的私人领地,也是整个北都最大的跑马场。

一望无际的雪原延伸到天边,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西山山脉,苍茫而壮阔。

寒风呼啸,却吹不灭沈南乔眼底的光。

她看着这片广阔的天地,胸腔里那颗被压抑已久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吗?

没有高墙,没有电网,只有漫无边际的雪和风。

“会骑吗?”

霍行渊走到她身边,手里牵着一匹通体枣红、高大神骏的汗血宝马。

那马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雪地,显然是一匹性子极烈的野马。

“它的名字叫‘烈火’。”

霍行渊拍了拍马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是从西域弄来的种马,性子野得很,除了我,没人能驯服它。”

他侧头看着沈南乔,似乎在等着她露怯,或者撒娇求他带。

然而,沈南乔并没有。她看着那匹马,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在沈家还没败落的时候,她学过骑马。那时候她是骄傲的大小姐,最喜欢驾驭烈马、在风中飞驰的感觉。

“好马。”

沈南乔赞叹了一声。

她走上前,伸出手让“烈火”闻了闻她的气味,然后轻轻抚摸着马的鼻梁,嘴里发出低低的安抚声。

那匹原本有些躁动的烈马,在她的抚摸下,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看来,它很喜欢你。”

霍行渊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动物都是有灵性的。”

沈南乔笑了笑,抓住缰绳,脚踩马镫。

一个漂亮的翻身,动作利落而潇洒,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红衣,红马,白雪,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驾!”

沈南乔一抖缰绳,“烈火”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向了茫茫雪原。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有些疼,但更多的是一种畅快淋漓的宣泄。

沈南乔伏在马背上,感受着身下肌肉的律动,感受着风驰电掣的速度。

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沈南乔,忘记了自己是替身,也忘记了那个叫霍行渊的男人。

她只想跑,一直跑下去,跑到天涯海角,跑到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

然而这种幻觉般的自由,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沈南乔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霍行渊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同黑色的死神一般,正以惊人的速度追赶上来。

他的骑术精湛到了极点,人马合一,不过眨眼间,他就已经追到了沈南乔的身侧。

“跑得这么快?”

他在风中大笑,声音狂傲不羁:

“想甩掉我?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

霍行渊在两匹马高速并行的瞬间,猛地从黑马的背上跃起,像是一只捕食的苍鹰,稳稳地落在“烈火”的马背上。

正好落在沈南乔的身后。

“啊!”

沈南乔惊呼一声,下一秒,她整个人落入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霍行渊的双臂从她腋下穿过,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缰绳,将她牢牢地圈禁在自己的胸膛和马背之间。

属于男性充满了侵略感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自由戛然而止。

“怎么?想去哪?”

霍行渊贴着她的耳朵,大声问道。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每一次心跳都透过衣物传导过来,震得沈南乔浑身发麻。

“我只是想跑跑……”

沈南乔喘息着,试图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想要逃离的念头。

“跑?”

霍行渊一勒缰绳,让马的速度慢了一些,变成了富有韵律的慢跑。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前方茫茫的雪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在北方九省,只要我霍行渊不点头,你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沈南乔的身体僵了一下,原本飞扬的心情,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凉透了。

她现在骑的马是他的,穿的衣服是他的,就连这条命也是他给的。

她哪有什么自由?不过是在他划定的圈子里,稍微撒个欢罢了。

“少帅说笑了。”

沈南乔垂下眼帘,声音重新变得温顺:

“南乔哪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少帅。”

霍行渊似乎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他正沉浸在“征服”的快感中。

怀里的女人是他的,身下的烈马是他的,眼前的江山也是他的。

人生得意,不过如此。

“驾!”

他再次一抖缰绳,“烈火”长嘶一声,载着两人,向着雪原的深处狂奔而去。

虽然被剥夺了掌控权,但共骑的刺激感依然强烈。

霍行渊的怀抱很暖,很稳。

他用身体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他的手臂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护着她不受任何伤害。

在这漫天飞雪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亡命天涯。

有一瞬间,沈南乔靠在他的怀里,看着他专注而刚毅的侧脸,看着他睫毛上凝结的冰霜。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如果这一切不是交易,不是利用,不是替身。如果他们只是这乱世中一对普通的恋人,就这样策马奔腾,一直跑到白头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南乔自己吓了一跳。她猛地闭上眼睛,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沈南乔,你疯了吗?

你在想什么?

他是军阀,是把你当成影子的疯子!你居然对他动了心?

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怎么了?”

霍行渊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勒住了马。此时,他们已经跑到半山腰的一处避风亭。

“冷了吗?”

他翻身下马,然后伸出双臂,将沈南乔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动作自然、流畅,透着一股宠溺。

沈南乔双脚落地,因为长时间的骑行,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正好扑进了他的怀里。

“小心点。”

霍行渊扶住她,拉着她走进了亭子,亭子里早就备好了炭盆和热茶。

霍行渊让沈南乔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石凳上,然后蹲下身,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铜手炉,塞进她的手里。手炉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暖暖手。”

他抬起头,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眼神温柔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那种温柔不像是装出来的,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南乔。”

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只要你乖。”

“这北都,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你想骑马,我就给你建个马场。你想听戏,我就把最好的戏班子请到家里来。”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沈南乔捧着手炉,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像是在求婚一样的男人。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搓了一下。酸涩、疼痛,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悲哀。

多动听的情话,多完美的承诺。

可惜,前提是“只要你乖”。

只要你乖乖当个替身,乖乖当个花瓶,乖乖画着那个死人的眉毛,穿着那个死人的衣服。

那我就给你想要的一切宠爱。

这就是他的爱,霸道、自私,充满了条件和交换。

沈南乔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一瞬间涌上来的软弱狠狠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感动的笑容。

“少帅真好。”

她伸出手,抚摸着霍行渊的脸颊,声音甜腻:“能遇到少帅,是南乔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霍行渊看着她的笑脸,满足地笑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驯服了这只野猫。

却不知道这只猫的爪子里,已经藏好了足以致命的毒药。

……

回程的车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霍行渊的心情依旧很好,甚至有些亢奋。他在车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沈南乔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盘算着还有十四天的倒计时。

突然,霍行渊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对了,有个东西给你。”

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块金色的怀表,那是一块很旧的怀表。

表盖上的花纹都被磨平了一些,边缘甚至有些磕碰的痕迹。但一看就知道,这是主人经常摩挲把玩的结果。

沈南乔愣了一下。

“这是……”

霍行渊打开表盖,里面只有表盘,但在表盖的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

L.W.

林婉,Lin  Wan。

沈南乔的呼吸一窒。

这是林婉的遗物,是霍行渊贴身戴了多年的东西,是他对白月光最深的念想。

现在,他把它拿出来,是要做什么?

“过来。”霍行渊招了招手。

沈南乔僵硬地凑过去。

霍行渊将那块怀表挂在她的脖子上,金色的链子有些凉,贴着她的皮肤,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怀表沉甸甸的垂在她的胸口,就像是一块墓碑,压在了她的心上。

“这个适合你。”

霍行渊看着那块怀表,又看着沈南乔那张画着远山眉、穿着红衣的脸。

他的眼神有些迷离,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块表盖:

“戴着它。”

“就像她还在一样。”

轰——

沈南乔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差点崩断。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当场把这块表扯下来扔在他脸上。

适合我?就像她还在一样?

霍行渊,你真的是个疯子。

你在时刻提醒我,我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被覆盖的影子。

哪怕我今天陪你骑马,哪怕我帮你谈成了生意,哪怕我们在雪地里相拥取暖。

在你心里,我依然只是L.W.  的延续。

“谢谢少帅。”

沈南乔握着那块怀表,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完美、无懈可击的假笑:

“我会好好戴着的。”

“永远都不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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