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饮忘川汤

穿过幽冥关，眼前便是阎罗域。

从关口远眺，阎罗殿的轮廓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与阴森。

它并非孤立的一座殿宇，而是以主殿为核心，辅以东西两座配殿，以及两侧的钟楼与鼓楼，构成一座庞大的阴殿建筑群。

整个建筑群呈“品”字形排布，层层递进，越往上越显高耸，透着等级森严的肃穆感。

殿身由数十根巨大的黑木柱支撑，每根木柱都需要数人合抱才能围住，木柱上缠绕着雕刻而成的锁链，锁链上悬挂着一个个小小的亡魂石像，石像面目狰狞，嘴巴大张，似在发出无声的哭嚎，细节刻画得栩栩如生，令人不寒而栗。

兰因走上前，随意推开一座配殿的殿门。

“吱呀——”一声巨响，殿门缓缓打开，内里空空如也，俨然就是一座空殿。

只不过殿内的景象十分杂乱，桌椅倾倒，卷宗散落一地，笔墨纸砚摔在地上，看得出来里面的人走得十分匆忙，像是遭遇了什么突发变故。

她弯腰捡起一块掉落在地上的书册，这书册的纸张材质奇特，并非凡界的宣纸或竹简，摸起来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质地坚韧。

即便过去了数百年，书页依旧平整，没有丝毫老旧腐烂的痕迹。

兰因翻开书册，上面用黑色的墨迹记载着一些鬼魂的姓名、生平事迹以及最终的判罚归属，字迹工整，只是部分页面被水渍浸染，有些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等兰因看完一页，抬起头准备询问黑玄相关事宜时，却发现原本跟在身后的黑玄早已不见踪影。

她用神念在周围扫过，也未察觉到黑玄的气息，仿佛他凭空消失了一般。

兰因眉头微蹙，却也没有过多担心，黑玄对地府极为熟悉，想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或许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地方，先行探路去了。

她收回神念，继续在阎罗域内探索，一间殿门接一间殿门地推开。

可无论是主殿、配殿，还是钟楼鼓楼，内里都是空空荡荡，除了杂乱的陈设，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看得出来，这里的人离开时十分仓促，却也带走了所有重要的物品，能带走的都被带走了，只留下一片狼藉。

兰因登上阎罗域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这座偌大的酆都城。

整座城池死寂无声，破败的建筑在黑雾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苍凉与诡异。

她心中生出一丝疑惑：酆都城的人走得这般匆忙，可城中那些原本该存在的鬼魂呢？游魂墟、判罚坊、阎罗域，处处都空无一人，总不能所有鬼魂都被一同带走了吧？

心中有了猜测，兰因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阎罗域外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她记得黑玄提过，忘川河连接着酆都城，除了他们上岸的地方，城中应当还有一处与忘川河相连的奈何桥。

走了许久，穿过大片破败的建筑，兰因终于远远看到了一座石桥的轮廓。

石桥横跨在一条狭窄的支流上，桥身由青灰色的石头砌成，桥栏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只是大多已经破损。

石桥的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奈何”两个篆字，字迹苍劲，却也有些斑驳。

桥前不远处，还有一座简陋的石亭，亭顶覆盖着黑瓦，亭柱上刻着模糊的符文，亭檐下悬挂着残破的灯笼，石亭的匾额上，清晰地写着“孟婆亭”三个字。

兰因快步走了过去，目光扫过孟婆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亭子里，竟有一道模糊的魂影蜷缩在角落！

在这座空无一人的酆都城里，终于出现了除他们之外的“活物”，或者说，是魂。

兰因站在石亭处，才发现这石亭比远观时更显简陋。亭身由几块粗糙的青石板拼接而成，亭顶的黑瓦残缺不全，不少地方露出了空洞，能直接望见上方昏灰的天幕。

亭柱上的符文早已模糊褪色，檐下悬挂的灯笼只剩残破的骨架，在阴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

亭内别无他物，仅有一口硕大的黑陶大锅架在简易的石灶上，锅沿布满了黑色的污渍，显然搁置了许久。而在石亭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一道单薄的魂影，正是兰因先前远远望见的“人”。

那游魂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原本静止的魂体微微颤动起来，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紧接着，她以一种异常缓慢的速度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傀儡，也让兰因看清了她的模样。

这游魂竟是个十几岁少女的模样，眉眼秀丽，轮廓柔和，只是魂体太过单薄，呈半透明状，边缘还在微微虚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她的眼神空洞无神，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如同蒙尘的玻璃珠。

四目相对，少女游魂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兰因，半晌都没有动静。

就在兰因以为她不会有进一步动作时，她像是突然恍惚想起了什么，魂体轻飘飘地飘到兰因跟前。

唇瓣缓缓开合，吐出的声音却与她秀丽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那声音沙哑干涩，苍老得像是历经了千年风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一碗忘川汤，三魂六道茫，饮罢登桥去，前尘两渺茫。”

语句间异常呆板，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声调，没有丝毫起伏，像是被提前设定好的程序，只会机械地重复。

她一边念着这句晦涩的歌谣，一边伸出同样单薄的手，捞起挂在锅沿的长柄木勺，又拿起摞在大锅旁的粗陶碗。

木勺探入锅中，她就这样机械地在锅里捞啊捞，动作重复而僵硬，仿佛锅中真的盛满了汤羹。

可兰因看得真切，那口大锅里空空如也，别说忘川汤，连半点水渍都没有。

片刻后，游魂停下动作，将木勺放回锅沿，捧着那只空碗，缓缓递到兰因跟前。

兰因眸中闪过一丝探究，目光落在那只粗糙的陶碗上，碗内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液体。

她沉默着伸出手，接过了空碗，随即配合地抬手，做了个仰头饮尽的举动。

喝完后，她将空碗递回给游魂，目光依旧停留在这道诡异的魂体上。

就见那游魂接过空碗，呆滞的眼神微微下垂，将碗重新摞回原处，之后便飘回锅边，再次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机械的本能反应，再也发不出一言。

兰因的眼神瞟向那口黑陶大锅，确认里面确实空无一物。

这游魂的言行太过怪异，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个瞬间，只保留了引渡亡魂的本能，却失去了作为魂的自主意识。

她心中愈发确定，酆都城的变故绝非偶然，连孟婆亭的引渡者都变成了这副模样，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所有“人”一同离去。

不再停留，兰因放下心中的疑惑，转身走出孟婆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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