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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舞会的邀请函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周昌海将一只精致的纸盒放在林晚面前。

“打开看看。”

林晚掀开盒盖,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洋装。水蓝色的丝绸料子,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白色蕾丝,腰间配着同色系的绸缎腰带。款式简洁大方,正是今年上海滩最流行的式样。

“这是……”

“周六晚上有办舞会,你总得有件像样的衣服。”周昌海在餐桌对面坐下,点燃一支烟,“我名下的那家裁缝店做的,料子是从香港来的,做工还不错。”

林晚的手指抚过光滑的丝绸面料。这件洋装确实漂亮,比她之前在百货公司看中的那些都要精致。但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周昌海对她的“照顾”越来越周到,这种周到背后是越来越紧的控制。

“谢谢舅舅。”她轻声说。

“试试看合不合身。”周昌海吐出一口烟,“尺寸是估摸着报的,不合适再改。”

林晚抱着纸盒回到二楼房间。关上门后,她展开洋装对着镜子比划。水蓝色很衬她的肤色,剪裁也雅致,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洋装的标签被剪掉了,只在领口内侧用丝线绣着一个娟秀的“兰”字。

这不是裁缝店的标记。

林晚想起周昌海说过“我有女人”。这个“兰”,应该就是那个女人吧。她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替周昌海挑选给外甥女的衣服?林晚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好奇,甚至隐隐期待有朝一日能见到这位神秘女子。

周六下午,林晚还是去了一趟永安百货。

她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一件浅米色的洋装,款式比那件水蓝色的简单许多,料子也只是普通的棉麻混纺,但至少是她自己选择的。售货员小姐热情地推荐:“这款今年也很流行呢,小姐穿了一定好看。”

林晚提着购物袋走出百货公司时,心里有种幼稚的坚持——即便要穿周昌海准备的洋装,她也要有自己的选择。在这个被层层控制的生活里,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握住的自主权。

舞会在晚上七点开始。

林晚最终穿上了那件水蓝色洋装——周昌海在晚饭前特意让李嫂来问:“林小姐决定穿哪件?”语气温和,但意思明确。

洋装很合身,像量身定做。林晚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丝绸裙摆垂到小腿,蕾丝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被李嫂盘成时兴的样式,别了一支简单的珍珠发卡。很美,但美得像橱窗里的娃娃。

她涂了一点口红,颜色很淡,是李嫂准备的“双妹”牌里最浅的那支。镜中的人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但眼睛里依然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警惕。

楼下已经传来音乐声和交谈声。林晚深吸一口气,推门下楼。

客厅里灯火通明。留声机播放着最新的爵士乐,穿西装、旗袍的男男女女手持酒杯,三三两两地交谈。林晚一眼就看见了周昌海——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正在和一个日本军官说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松本裕仁今晚穿着军装,领章上的少佐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看见林晚,眼睛微微一亮,对周昌海说了句什么。周昌海转头,朝林晚招了招手。

“晚儿,过来。”

林晚走过去,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好奇的、评估的。在这个圈子里,她是新人,是周昌海的外甥女,是一个需要被定位和标记的符号。

“少佐晚上好。”林晚微微欠身。

“林小姐今晚很漂亮。”松本的中文依旧标准,但语气比上次茶会时随意了许多,“这身洋装很适合你。”

“谢谢少佐夸奖。”

松本打量着林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周桑,你有个出色的外甥女。上次茶会后,影佐将军还提起过她,说很少见到这么镇定的中国姑娘。”

周昌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都是少佐教导有方。晚儿,还不谢谢少佐?”

又是这套说辞。林晚在心里苦笑,但脸上依然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谢谢少佐。”

寒暄了几句后,周昌海带着林晚继续应酬。今晚来的客人不少,有76号各个科室的头头脑脑,有日本军部的人,还有几个上海滩的商界名流。每个人见到林晚,都会夸赞几句,然后周昌海会笑着回应,像展示一件精心打磨的作品。

李奎也来了,带着一个穿着艳丽旗袍的舞女。看见林晚时,他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眼神阴冷如毒蛇。但他很快换上虚伪的笑容,举杯致意:“周科长,林小姐,今晚真热闹。”

“李副科长能来,蓬荜生辉。”周昌海回敬,语气听不出情绪。

两支舞曲过后,乐队换上了一支舒缓的狐步舞曲。松本穿过人群,走到林晚面前,微微欠身:“林小姐,可以赏光跳支舞吗?”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周围有几道目光投来——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林晚把手搭在松本伸出的手上:“我的荣幸。”

松本的舞技很好,带领着林晚在舞池中旋转。他的手搭在林晚腰上,起初还算规矩,但渐渐地,手指开始收紧,掌心贴得更紧,甚至随着舞步的转动,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腰侧。

林晚浑身僵硬,但脸上必须维持微笑。她能闻到松本身上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这味道让她反胃。

“林小姐的舞步不错。”松本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是……是老师教得好。”

“哪个老师?”松本的手又收紧了些,“那个白俄女人?我听说周桑请了安娜教你跳舞。”

连这都知道。林晚心里一凛,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是的,安娜老师很严格。”

“严格好。”松本带着她转了个圈,手滑到她背部,“学东西就要严格。就像学日语——林小姐的日语进步也很快。”

来了,又是试探。林晚深吸一口气:“只是皮毛而已,让少佐见笑了。”

“皮毛?”松本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猫捉老鼠的愉悦,“能读《源氏物语》的人,可不止懂皮毛。”

林晚想起上次茶会时的对话。她当时为了转移话题,随口提了《源氏物语》,没想到松本记得这么清楚。

“其实……看不太懂。”她赶紧补救,“很多古文都不明白,只是看看故事。”

“能看故事就不错了。”松本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很多中国人连假名都认不全。林小姐是自学的?”

这个问题很危险。林晚大脑飞速运转:“父亲以前教过一些古文,有些字是相通的。后来……后来在76号工作,觉得会点日语有用,梅姐也会教一点,就自己找书看。”

“自己找书看。”松本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林小姐很好学。”

他的手又开始移动,这次滑到了她的肩胛骨,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皮肤。林晚感到一阵恶寒,几乎要推开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插入了舞池。

“松本少佐,抱歉打扰。”

顾慎之。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歉意。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递给松本:“影佐将军的电话,打到76号找您,说有紧急军务。电话已经转接到书房了。”

松本皱起眉头,松开林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后,他对林晚微微欠身:“林小姐,失陪了。”

“少佐请便。”

看着松本匆匆离开的背影,林晚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看向顾慎之,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但林晚似乎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谢谢顾科长。”她低声说。

“不客气。”顾慎之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阳台那边空气好些。”

林晚听从建议,悄悄退出舞池,穿过客厅的侧门来到阳台。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舞会里的香水味和烟味。阳台很宽敞,摆着几张藤椅和小圆桌,桌上放着烟灰缸和火柴。远处是租界的点点灯火,近处是院子里摇曳的树影。

她靠在栏杆上,深深吸了口气。冰冷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终于压下了那股恶心感。

“好些了吗?”

林晚转头,看见顾慎之也走了出来。他手里没拿酒杯,只是插在西装裤兜里,靠在栏杆的另一侧。月光洒在他身上,给深灰色的西装镀上一层银边。

“好多了。”林晚说,“谢谢顾科长刚才解围。”

“举手之劳。”顾慎之的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松本少佐有时候会忘形。你应付得不错,用文学话题转移注意力是个好办法。”

他听见了。林晚心里一紧,但随即想到,顾慎之当时就在舞池边,听见对话很正常。只是他特意点出“文学话题”,是在暗示什么吗?

“只是……急中生智。”她谨慎地回答。

“急中生智也需要底蕴。”顾慎之转过头,看着她,“你日语确实不错。自学的?”

又来了。林晚握紧栏杆,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看了一些书,自己瞎琢磨。说得不好,让顾科长见笑了。”

“《源氏物语》可不是瞎琢磨就能看懂的。”顾慎之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在试探,“连很多日本人都读不下去那本书。”

林晚感到后背又开始冒冷汗。这个问题太危险了,一个接线员能读懂日本古典文学,确实不合常理。她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

“其实……真的看不懂多少。”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父亲以前是中学教员,家里有些藏书,其中就有《源氏物语》的中文译本。我对照着译本看日文原版,连猜带蒙,才勉强能读一些。”

这个解释还算说得通。顾慎之沉默了几秒,最终点点头:“多读书总是好的。”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歌声。阳台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声和舞会里飘出的音乐。

“顾科长怎么会来这种舞会?”林晚换了个话题。以她对顾慎之的了解,他不像是喜欢这种应酬场合的人。

“周科长邀请了,不好不来。”顾慎之淡淡地说,“而且……这种场合能看到很多东西。”

“看到什么?”

“看到谁和谁走得近,谁在讨好谁,谁在算计谁。”顾慎之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圈子。看清这些,才知道谁是谁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才能看清,哪些人是鬼。”

鬼。又是这个词。林晚想起影佐在会议室里说“我不喜欢鬼”,周昌海说“怕有鬼”,现在顾慎之也说“看清哪些人是鬼”。每个人都在找鬼,每个人也都可能是鬼。

“顾科长看清了吗?”她鼓起勇气问。

顾慎之没有回答。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风大了,林小姐小心着凉。该进去了,周科长可能在找你。”

果然,阳台的门被推开了,李嫂探出头:“林小姐,科长找您呢。”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顾慎之,他依然站在月光下,背影挺拔而孤独。刚才那番关于“鬼”的对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她转身走进舞会。客厅里依旧灯火辉煌,音乐悠扬,人们举杯交谈,笑容满面。但此刻在林晚眼中,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薄纱——每个人都在演戏,每句话都可能暗藏机锋。

周昌海看见她,招了招手。林晚走过去,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

“晚儿,刚才去哪儿了?”周昌海问,语气随意,但眼神里有审视。

“阳台透透气,里面有点闷。”

“嗯。”周昌海点点头,没再追问,“松本少佐刚才夸你懂事,说你很给他面子。很好,以后这种场合你要常出现。”

常来。林晚听懂了这两个字的分量——从今往后,她将正式进入周昌海的交际圈,成为他维系人脉、讨好日本人的工具之一。

舞会还在继续,音乐换成了更欢快的曲子。林晚站在人群中,看着旋转的裙摆和晃动的笑脸,心里却一片冰冷。

那件水蓝色洋装像一件美丽的囚服,将她牢牢锁在这个繁华而危险的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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