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顾慎之的试探
林晚将最后一页电话记录核对完毕,合上登记簿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有细微的毛糙感。总机室里,下班前的躁动已经弥漫开来——小翠正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补口红,樱桃色的膏体在唇上晕开;秀珍用发簪重新盘着松散的发髻;玉兰按着太阳穴,桌上摆着白色药片和半杯凉水。
“林晚。”
梅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晚转头,看见梅姐手里拿着明天的值班表,却没有立刻递过来。
“梅姐。”
“值班表贴门后了。”梅姐将表格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下班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这话说得突兀。林晚接过表格,指尖触到梅姐的手指,冰凉。
“怎么了?”她轻声问。
梅姐移开视线,开始整理自己桌上的登记簿:“没什么。就是这两天街上不太平,日本宪兵队在抓人。”
说完,她不再看林晚,低头忙碌起来。但林晚看见梅姐整理纸张的手指,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在思考什么。
五点四十分,下班铃响起。
林晚跟着其他人走出总机室。走廊里,行动科几个人正大声议论晚上要去哪里喝酒,其中一个看见她,吹了声口哨:“哟,周科长的外甥女下班啦?”
她低着头快步走过,耳畔传来压低的笑声。
走出76号大门时,夕阳正悬在西边的天空,将云层染成橘红与金交织的锦缎。街道上,法国梧桐宽大的叶片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电车叮当驶过,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小跑,卖报的童子挥舞着最后的晚报,吆喝声在暑气里显得有气无力。
林晚沿着人行道往东走。布包挎在肩上,里面除了明天要用的《红楼梦》,还有她中午没吃完的半个馒头——用油纸仔细包着,这是她来到这里养成的习惯,总要在包里留点吃的。
刚走到第二个路口,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平稳,不疾不徐,却跟得很近。
她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但那声音依然贴着身侧。她回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跟在一旁。车窗摇下半截,顾慎之的脸在窗后,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林小姐。”他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在傍晚街市的嘈杂中异常清晰,“回家?”
林晚停下脚步:“顾科长。”
“住闸北?”顾慎之将车停稳,推开车门,“顺路,送你一程。”
不是询问,是陈述。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麦色皮肤和线条分明的手腕。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节处有细微的茧——那是常年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痕迹。
林晚的指尖蜷了蜷。拒绝会显得可疑,接受却不知前方是什么。傍晚的风吹过,掀起她旗袍下摆的一角。
“这个点黄包车不好叫。”顾慎之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喧嚣突然被隔绝,车厢里陷入一种柔软的安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仪表盘的指针泛着幽蓝的光,像深夜静海上的渔火。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林小姐来76号两个月了吧?”顾慎之开口,眼睛注视着前方路况。
“嗯,七月一日正式上班。”
“两个月。”顾慎之点点头,打了下方向盘,车子拐进霞飞路,“接线已经很熟练了。我观察过几次,你接电话的速度和准确度,不像新手。”
林晚的手指在布包带上收紧:“梅姐教得好。”
“梅姐是厉害。”顾慎之的目光扫过后视镜,那里映出她微微紧绷的侧脸,“她在总机室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
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地继续:“不过有些东西,不是教就能会的。比如……临场反应。”
车子经过一家新开的绸缎庄,橱窗里挂着今夏最时兴的杭缎,水绿色的料子在夕阳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几个穿着考究的太太正在里面挑选,店员殷勤地展示着一匹月白色暗纹绸。
“听说,”顾慎之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车厢,“上个月在菜市场,你救了个菜农?”
来了。
林晚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只是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就能让赵疤子放人,”顾慎之轻轻笑了笑,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这几句话可不简单。”
前方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顾慎之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从侧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域,让他的表情在光与影之间显得暧昧不明。
“心善是好事。”他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但在76号……可能是弱点。”
林晚的喉咙有些发干:“我明白。”
“你明白吗?”顾慎之转回头,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信号灯,“如果你真明白,就不会在菜市场多管闲事。”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驶过十字路口。
“周科长是你舅舅,”顾慎之继续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这点大家都知道。但正因为如此,你更得小心。”
他打了下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路边是连绵的弄堂口,孩子们在空地上跳皮筋,女人们坐在门槛上择菜闲聊。
“你舅舅在76号位置不低,对手也不少。李奎一直想抓他把柄,你……”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很容易成为突破口。”
林晚咬了咬下唇,那里有细微的干裂:“顾科长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慎之的语气轻松了些,像在聊天气,“就是提醒你。在76号,关系是护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
他顿了顿,车子驶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几条乌篷船停靠在岸边,船娘正在船头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你舅舅护着你,但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护着。有些事,得自己长心眼。”
车子驶入闸北区。街道明显变窄,行人稀疏了许多。路灯还未全亮,两边弄堂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炒菜的油烟味和煤球炉的烟味从敞开的窗户飘出来,混杂成市井特有的气息。
“谢谢顾科长提醒,”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我只是个话务员,只想安稳领薪水,过自己的日子。”
顾慎之笑了。笑声很短促,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安稳?”他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在上海,想安稳可不容易。特别是在76号。”
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晚饭吃了什么:“上周三晚上,是你和梅姐值夜班?”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是。”
“那天晚上,行动一队有行动。”顾慎之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大世界那边,抓了几个人。”
“我听说了。”
“电话是你接的?”
“……是。”
顾慎之点点头,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道路。车子驶过一片正在拆迁的旧屋区,残垣断壁在暮色里像巨兽的骨架。
“那天晚上的通讯记录,我看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有个地方很奇怪。”
林晚屏住了呼吸。
“行动一队报告的时间,和电讯科接到报告的时间,差了五分钟。”顾慎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如刀,“我问过技术科,线路正常,没有故障。那这五分钟……去哪儿了?”
车子驶过一片小集市,晚市刚散,地上散落着菜叶和果皮。几个小贩正在收拾摊位,竹筐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能……”林晚斟酌着用词,舌尖有些发干,“那天晚上电话多,排队等转接?”
“可能。”顾慎之点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有人在拖延时间。”
他转过脸,看了林晚一眼。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
“林小姐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林晚感觉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布包带子被握得发烫:“我……我不知道。”
车子在她住的石库门前缓缓停下。
顾慎之拉上手刹,却没立刻开车门。引擎熄火后,车厢陷入更深的安静,只有远处弄堂里传来的孩子的嬉笑声,还有哪家收音机在放苏州评弹,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两人之间隔着不足半米的距离,在狭小的车厢里,这距离显得格外迫近。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松开的第一颗纽扣,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混着烟草的气息。
“林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上周三晚上,除了行动一队的电话,你还接过别的电话吗?”
林晚的脑子里飞快转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那天晚上……除了行动一队的紧急电话,还有几个内线汇报,几个外线查询,都是例行公事。每一通她都记在登记簿上,一字不差,时间精准。
“有几个,”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都是普通电话,我都有记录。”
“我不是说那些。”顾慎之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几寸。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深夜天幕上最冷的那颗星,“我是说……有没有那种,听起来有点奇怪的电话?”
林晚的脑海里猛然闪过凌晨一点零七分那个电话——老吴找顾慎之,声音急促地说“仓库的事必须今晚处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
“奇怪?”她强迫自己镇定,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做出思考的模样,“什么算奇怪?”
顾慎之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林晚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那目光下紧绷起来。
“比如……打错了的,说话含糊的,或者只说一两句就挂的。”
“没有。”林晚摇头,手指在布包上无意识地摩挲,“那天晚上所有电话都有完整记录,顾科长可以去查。”
顾慎之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伸手推开车门,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到了,下车吧。”
林晚如蒙大赦,推门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的瞬间,腿竟然有些发软。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白日的余热,但她却觉得后背一片冰凉,旗袍的布料粘在皮肤上。
她关上车门,弯腰对着还未升起的车窗:“谢谢顾科长送我。”
顾慎之摇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沿上。路灯的光正好斜斜照在他脸上,将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林小姐,”他说,声音在晚风里显得轻飘飘的,“上周三设备故障……修得挺及时。”
林晚浑身一僵,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设备故障。那个她说过的谎。她说监听律师事务所的录音设备出了故障,所以那段关键的通话没有录清楚。
顾慎之怎么会知道?
“那天晚上技术科值班的是老刘,”顾慎之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他第二天跟我说,三号机的录音设备好好的,磁头干净,钢丝平整,一点毛病没有。”
林晚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旗袍里衬。夏夜的暖风吹过,她却觉得刺骨的冷。
“可能……是我操作错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秋风中最后的蝉鸣,“我不太熟悉那台机器……”
“可能。”顾慎之点点头,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不信。
他看了她几秒,目光在她微微苍白的脸上逡巡,然后说:“在76号,有些事,做得太完美反而惹人怀疑。偶尔犯点小错,才是正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不过……你运气不错。那天晚上设备刚好‘故障’,第二天就‘修好’了。巧得像是……”他拖长了尾音,“有人算好了时间。”
林晚咬着下唇,那里传来细微的刺痛。她说不出话,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慎之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让林晚觉得比任何威胁都可怕。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摇上车窗。黑色轿车缓缓启动,尾灯在渐浓的暮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晚站在石库门前,很久没有动。
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红楼梦》,装着半个馒头,还装着无数个说不出口的秘密。晚风吹过弄堂,带来邻居家炒菜的香气,还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顾慎之知道了。
他知道设备没有故障,知道她在说谎。
但他没有揭穿。
为什么?
因为她是周昌海的外甥女?因为不想惹麻烦?还是因为……
她想起磐石说过的话:“在76号,不只你一个人在演戏。”
如果顾慎之也在演,他演给谁看?他是哪一方?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混合着煤烟、饭菜和夏日傍晚特有的温热气息。掏出钥匙,铜质的钥匙在掌心冰凉。开门,进屋,反手插上门栓。
屋里很暗,她没有开灯,直接上了二楼。坐在书桌前,手还在微微颤抖。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上海的夜晚正在苏醒——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开始闪烁,电车的叮当声,黄包车的铃声,卖夜宵的梆子声,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爵士乐,慵懒又暧昧。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红楼梦》。翻开,找到第三百二十一页,第十五行,第三个字。
“为”。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墨色的字迹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像水中的倒影。
然后她合上书,锁进抽屉。钥匙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某种终结,又像某种开始。
窗外,上海的夜晚彻底铺展开来。霓虹灯如繁星坠落人间,歌舞厅的音乐如潮水般涌动,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危险,光明与黑暗,在此刻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
而她,现在已经在这张网的中央了。
不只是站在网的中央,还在网的丝线上行走。
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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