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他们未必会伸手
这法子乍看平实，细想却无明显破绽。
依他盘算，唯一稍显滞涩之处，不过是中央对地方真实税情的掌握，会略迟一步罢了。
可这“迟”，并非失察——短则一年半载，长不过三五春秋，中央税务监察司的巡查官吏终究会踏遍大明每一州县。
到那时，过去三五年间，各县令、胥吏究竟收了多少田赋、多征了几成、吞了多少民脂，照样被一笔笔翻出来、一桩桩钉死在案卷上。
只要事后追查到底，严惩不贷，再把亏空尽数赔还百姓，局面便稳如磐石。
更妙的是，这种“非全覆盖”的监察模式，还暗藏朱元璋最钟意的一招——
钓鱼执法！！！
待中央税务监察司正式挂牌，各地县令、胥吏头几月必如惊弓之鸟，断不敢伸手多要一文钱。
可日子一久，风声稍缓，人心便蠢蠢欲动：一两年后，有人试探着加征；三两年后，胆大的已明目张胆摊派。
若他们发现，自己悄悄多收的银子，并未被监察司揪住，便会暗自松一口气，甚至嗤笑天子不过虚张声势。
继而变本加厉，层层加码，把百姓压得喘不过气来。
等监察司轮值到他们治下，账册一翻、证人一传、铁证如山——朱元璋便可雷霆出手，抄没家产、诛连亲族，拿他们祭旗，震慑天下！
朱元璋心里透亮：中央税务监察司真正的魂，从来不是查账本身，而是悬在官吏头顶的那把刀——
第一要义，是让地方官不敢乱伸手；第二才是查实他们伸了没伸手。
要想这把刀常年寒光凛凛，就得隔一阵子，真砍下一颗人头。
可若毫无由头便开刀，纵是他朱元璋，也难服众、难立威、难长久。
所以，得先松一松绳，放他们往前探几步，等脚踩进泥里、手攥满赃银，再一把拽回来，斩得干净利落。
届时抄家所得，一半充入国库，一半发还苦主——既剜了毒瘤，又暖了民心，朝廷的威信反倒更沉、更硬、更扎地！！！
在朱元璋眼里，这哪是权宜之计？分明是一石二鸟的杀招！！！
……
燕长生讲完中央税务监察司的构想，略作停顿，给朱元璋、太子朱标，以及朱樉、朱棡、朱棣等诸皇子留出咀嚼余味的时间。
片刻后，他才接着开口：
“地方县令、胥吏敢肆意加征田赋，根子不在胆大，而在欺上——仗着山高皇帝远，朝廷摸不清底细，才敢把百姓当韭菜割。”
“根治此病，正是方才所议的中央税务监察司：以常驻巡查压住阵脚，以不定期轮察逼其守规，这才是釜底抽薪。”
“但光堵住漏洞还不够，还得拆掉他们身后的台阶。”
“这台阶，就是官员那点俸禄，实在‘单薄’得撑不起体面！”
“故而，俸禄非提不可。”
原本听得频频颔首的朱元璋，一听“提俸”二字，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眉峰骤然锁紧。
他抬眼盯住燕长生，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你该明白，厚俸养不出清官，只养出胃口更大的蛀虫——他们榨百姓的手，迟早会转向朝廷的腰包！！！”
他对加薪这事，向来拒之千里。
在朱元璋看来，贪与不贪，跟俸禄高低毫无干系；
既然横竖都贪，何苦白白掏国库、涨他们气焰？！！
要是真给这些官员开高薪，回头他们照旧横征暴敛、中饱私囊，
那岂不是白掏了国库的银子，还当面抽了朱元璋一记响亮耳光？！！
所以朱元璋干脆咬牙按住不动，就维持眼下这份俸禄——只要官员们安分守己，不讲排场、不比阔气、不铺张挥霍，少凑热闹、少攀人情、少摆酒席，
这点俸银，养活一家老小，本就绰绰有余。
至于那些胆敢伸手的，抓一个，砍一个，绝不手软。
就像他早先撂下的狠话：十万贪官，杀十万；百万赃吏，诛百万！这事在他眼里，压根不费思量，更无需犹豫。
燕长生略带无奈地望了朱元璋一样，轻轻摇头叹道：
“靠砍头来压贪，治标不治本。”
“要想根除贪弊，得先摸清——官员为何要贪？！！”
“依其贪墨动因，我将贪官大致划为三类。”
这话一出，朱元璋、马皇后，连同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众皇子，顿时竖起了耳朵。
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说，贪官竟也能分门别类。
“第一类贪官，正是陛下最痛恨的那种——上欺朝廷、下剥百姓，专以毁国害民为捷径，只为填自己无底欲壑的巨蠹。”
“这类人，不论家底厚薄，心里只有一件事：还要更多！还要更快！还要更狠！”
“贪，在他们眼里不是手段，而是本能；不为活命，只为纵欲。朝廷的规矩、百姓的死活，在他们眼中，全是待宰的羔羊。”
“他们巴不得把国库搬空、把民脂榨尽，全数塞进自家钱匣子里！！！”
“这等蛀空江山的硕鼠，是真正的国之大蠹！”
“该杀！！必须杀！！！”
燕长生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道完这第一类。
朱元璋、马皇后与诸皇子纷纷颔首——这一类，确该刀下不留情。
“第二类贪官，数量最多，也最寻常。”
“他们是奔着‘做官改命’来的——想让自己翻身，让家人扬眉，让整个宗族挺直腰杆。”
“大多出身寒微，或门第低微，受惯白眼，难获尊重。”
“于是铆足劲钻营仕途，指望一纸官袍，换来温饱、体面、尊严。”
“说到底，若当官真能兑现这份念想——比如家境渐丰、邻里敬重、乡里抬举……”
“他们未必会伸手。”
“可一旦发现，官袍穿上了，日子却比从前更紧巴；印信握住了，腰杆却比种田时还弯得厉害。”
“理想与现实劈面相撞，落差如深渊——这时候，有人便忍不住把手伸向不该碰的地方，只为把当初许给自己的那份‘好日子’，硬生生从别人手里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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