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可他会吗？
天大地大，山河万里，生无立锥之地，死无葬骨之所！！
这就是百姓的“苦一苦”，“穷一穷”！！
可这哪是他朱元璋一个人的命？！
这是几千年来千千万万黎民的宿命！！
那天，埋亲人的土坑都挖不动时，他曾颤抖着问二哥：“咱咋就活得这么惨？这么遭天厌地弃？”
二哥眼神空洞，像个没了魂的枯木，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他仰头怒吼苍天：“凭什么？！凭什么要我们这样活？！”
苍天无言，只泼下一夜暴雨，把他浇得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差点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命，差一点，他就去九泉之下和爹娘团聚了。
而今天，当年无人能答的问题，终于被燕长生揭开——
为什么我们会这么惨？这么穷？
因为每一个王朝的掌权者，都心照不宣地选择：让百姓苦一苦，穷一穷。
只为换他们自己高坐庙堂，享尽荣华，子孙永逸！
想到这里，朱元璋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不只是为自己死去的亲人哭，更是为千百年来默默咽下苦难的百姓哭！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当他登上帝位，手握万里江山时——
他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也开始“苦一苦百姓，穷一穷百姓”。
只为延续老朱家的国祚，保住子孙后代的富贵荣华。
就在这一刻，他猛然顿悟燕长生那句“屠龙者，终成恶龙”的真正含义！
当年他亲手斩了大元这条暴龙，可如今，他自己竟也披上了龙鳞，成了当年最憎恨的模样！
所幸，他还醒得不算太晚。
他看透了重农抑商的真相，也明白了历代王朝为何总把百姓往绝路上逼。
但最重要的是——他和以往所有王朝都不同！
他有土豆！
他有亩产二十石以上的土豆！
他能让两千万人脱离田亩，不再靠天吃饭！
当非农人口冲上这个数目，就再也不必压榨百姓、苦民以延命！
他可以放手兴工，大力扶商！
他可以让大明百姓，甜一甜，富一富！
他能让天下人过上祖宗八辈都没见过的好日子！
想通此节，朱元璋心中最后一丝执念轰然崩塌。
什么重农抑商？全都见鬼去吧！
士、农、工、商，四业并举！
这才是大明未来的立国之本！！！
朱元璋抬手狠狠擦去眼角的湿意，虎目一扫，凌厉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一众皇子的脸庞。他一个一个点名，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
诸皇子心头一紧，齐刷刷挺直脊背，肃然应声。
“听好了——大明往后的新国策，是士、农、工、商，四者并重！重中之重，是农！”
“不管将来谁坐上那个位子，都得给咱记住：必须让百姓富起来，让他们过上甜日子！真真正正地富起来！！”
“老朱家不能再靠压榨百姓活着了！不能再让他们苦下去、穷下去！！”
“否则——咱死了，眼睛都不会闭！！”
“听见没有？！！”
“是，父皇！！！”
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人齐声怒吼，声震殿宇。
……
燕长生并不知道朱元璋方才经历了怎样的内心翻涌，也不清楚自己最后那番话竟在帝王心中掀起如此惊涛骇浪。
他只看见，这位铁血帝王忽然潸然泪下，随即斩钉截铁地推翻了自己几十年来坚守的“重农抑商”国策，转而定下“士农工商，并重天下”的新方向。
转变虽快，却并非无迹可寻。
无所谓突不突然，只要结果对路——朱元璋终于愿意松开那只死死掐住商业命脉的手，未来的棋局，才算真正活了。
燕长生静立原地，未发一言，只等朱元璋平复心绪。
待那股悲怆褪去，洪武大帝再度归来，神色沉稳如渊，燕长生这才开口，语气微扬：
“陛下既已决意改‘重农抑商’为‘士农工商，并重’，那是否也意味着——愿以货币统算财政，推行货币赋税制度？”
朱元璋毫不迟疑，重重颔首：
“自然愿意！”
“早年坚持重农抑商，施行实物征税，皆因如你所言——大明养不起太多不事生产之人。”
“为了江山稳固，为了我老朱家子孙世代安享尊荣，不得不如此。”
“可如今不同了！亩产二十石的土豆现世，乃天赐祥瑞，足以喂饱千千万万张嘴！”
“百姓苦了千年，穷了千年，现在终于有机会吃饱饭了。”
“那接下来呢？就得让他们富起来！！”
“该让他们尝点甜头了，该让他们腰包鼓起来了！！”
“唯有如此，才不负这土豆降世之机缘！！”
听到这里，燕长生唇角微扬，笑意悄然浮现。
有这一席话，洪武朝未来走向已然明朗。
至于之后的事……他眸光淡淡扫过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人，看着他们眼中尚未褪去的震撼与敬畏。
只要他不死，无论日后是哪一个皇子登基称帝，凭他今日展现的手段与远见，守住这条“四业并重”的国策，绝非难事。
两朝积累，若到那时，农与工仍无法抗衡士族旧势，亦敌不过即将腾飞的商贾新贵——
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燕长生心里已经给农、工两大利益集团判了死刑——干脆灭了得了。
机会不是没给，大把的好局都摆在眼前，可他们自己扶不上墙，那也怪不得别人。说白了，就是烂泥糊不上墙，不中用！
不过这些事还轮不到现在操心，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回心底。
他转身走向身后那块挂着的木板宣纸，提笔一挥，四个大字跃然纸上：地方制度。
笔落，人回身，目光扫过朱元璋、马皇后，还有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一众皇子，语气平静却不容忽视：
“刚才说了，不用统一货币，财政收支还拿实物谷物当计量单位，问题一堆。”
“但还有一个更头疼的——大明的地方行政体制，才是真正埋雷的根子。”
“明初沿袭元朝行省制，洪武九年陛下改行省为承宣布政使司，下面设府和直隶州，府再下辖县与属州，直隶州也管县。”
“结果呢？搞出了个四不像——有的地方是省、府、州、县四级，有的却是省、州、县三级，混乱得离谱。”
“省永远在顶上，可中间一层乱成麻：有的州上面没府，有的县上面压根没州，甚至有些州下面连个县都没有！”
“说实话，自打秦始皇废分封、立郡县以来，中原大一统的汉家王朝里，从没见过这么瞎搞的行政体系。”
元朝虽也是中原王朝，但骨子里走的是蒙元草原那一套游牧逻辑——部落各自划地盘，直接对大汗负责。
说白了，就是把中原当成草原来放羊，行政划分自然带着浓浓的牧区味儿。
听到这儿，朱元璋嘴角抽了抽，苦笑都懒得藏了，整个人已经躺平认命。
【地方制度也有毛病？！】
【今天被燕先生骂了多少回了？！】
【宝钞不行、赋税不行、财政核算不行、卫所屯田不行、现在连行政区划也不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亲手搭起来的整套制度，在燕长生眼里大概就没几个能打的。
区别只在于——燕长生还没开口骂到哪个罢了。
但凡提到哪个，那就是一顿暴击，条条列证，句句扎心，偏偏你还反驳不了，只能点头称是。
面对这种既能讲理又能诛心的男人，朱元璋除了认栽，还能怎么办？
更惨的是，他一边挨批，还得一边认真记笔记，一字不漏地抄下所有问题和建议。
因为燕长生指出的每一点，听着是小事，实则全是定时炸弹——几十年、上百年后炸起来，足以动摇国本！
除非他真不在乎将来大明会不会崩，否则，别无选择。
可他会吗？！
做梦！
【咱这当祖宗的，真是操碎了心。】
【别人养儿一百岁，忧九十九；咱建个国，恨不得操心三百年。】
朱元璋心中一声长叹，满是疲惫。
不止是他，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这几个儿子，此刻也都感同身受。
只不过，他们除了叹气，心里还多了一句不敢说出口的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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