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刀锋未冷，弓弦已锈
第142章 刀锋未冷，弓弦已锈“若再算上其他不事生产之人，总数早该突破百姓能供养的极限了！”
朱元璋掷地有声，当场修正了燕长生先前的数据。
……
听到这一数字，就连燕长生都不由神色一震。
旋即凝神细想，回忆起明代军事体系。若他没记错——
大明卫所分两类：京营与地方。
京营守卫京师，共四十八卫，兵力二十七万七千八百余。
地方卫所又分九边与沿海。九边重镇屯兵百万，约一百七十卫；沿海设五十四卫、九十九所，另加三百五十三处巡检司、九百九十七座烽堠，兵力四十余万。
合起来，一百六十八万——并非虚言，而是实实在在的账面兵力，甚至还没计入各地乡勇、杂役之流。
更何况，现在才洪武十二年夏，这还远未到巅峰！
真正兵力顶峰，是在洪武末年——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全国军额高达一百九十一万！！！
如此恐怖军力，难怪世人称其“武德拉满”的洪武大帝！
当然，若论更猛的，还得是永乐大帝朱棣。
永乐朝兵力峰值一度飙至二百八十余万，堪称大明军事天花板。
不过水分也不小——卫所制度彼时已然崩坏，军户逃亡成风，将领吃空饷更是常态。
保守估算，实际战力撑死也就两百万上下。
但即便如此，永乐一朝依旧牛得离谱：火器突飞猛进，神机营横空出世；郑和七下西洋，巨舰劈波斩浪；北伐数次深入漠北，百战精锐纵横无敌。
陆上有铁甲雄师、火炮轰天；海上有宝船舰队、威震四海。
无论陆战海战，都卷到了历史巅峰。
综合战力而言，永乐朝才是大明真正的全盛之姿。
至于崇祯年间所谓“三百万”“四百万”大军？纯属放屁。
真要有百万兵马，都不用打，光气势就能把自己压垮。
就算真凑齐百万，拿去跟洪武或永乐的军队正面硬刚——怕是一波冲锋就得团灭。
明初与明末的大明将士，骨子里的信念截然不同，一个是开国铁血铸就的战魂，一个是腐朽暮气缠身的躯壳。
燕长生脑中飞速掠过大明军事体系的脉络，片刻后睁开眼，直视朱元璋：
“如今大明的军队，早已不是从前那种纯粹靠朝廷养活的兵马。”
“眼下推行的是卫所屯田制——边地卫所，三成兵士戍守，七成下地耕种。军屯所得，尽数归军用。”
“换句话说，一百六十八万将士里，超过一百一十七万，其实都是半兵半农。”
“真正在吃皇粮、不事生产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十万上下。”
朱元璋原本听得有些恍惚，直到这句才猛然回神——他这才记起，当年正是听了刘伯温的建议，才定下这套制度。
细细一想，果然如此。账面上百万大军，实则自给自足者占了大头。
真正要靠国库和百姓供养的，还不到一半。
而这个数字，比燕长生先前说的一百万空耗民力的常备军，整整少了五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民间压力小了一半，国家腾挪的空间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想到此处，朱元璋难掩心头得意，猛地一拍桌案：
“朕养百万雄师，竟不耗百姓一粒米！哈哈哈！”
燕长生见状轻笑一声，语气平缓却不失分量：
“卫所屯田制，确实高明。”
“其一，稳兵源、便征调，战时可迅速拉起队伍。”
“其二，兵农合一，自产自供，极大减轻财政负担。”
“其三，省去千里运粮之苦，避免中途损耗十去其六的惨状。”
朱元璋频频颔首，眉宇间透出久违的舒展。
不容易啊……之前他立下的宗室俸禄、藩王分封、宝钞发行，乃至重农抑商国策，哪一条没被燕长生批得体无完肤？
如今终于有一项制度，能让这位冷面先生点头称好。
着实难得！
【伯温啊伯温，你终究是有几分本事的。这一手卫所屯田，竟能入燕先生法眼。只可惜……走得太早了。】
【若你还活着，今日或许真能与燕先生坐而论道，争个高下。】
朱元璋心中微叹，思绪飘向那位早逝的谋臣。
讲台之上，燕长生看着朱元璋脸上尚未褪去的得意，唇角笑意渐敛，话音陡然一转：
“但——这制度，藏着一个巨大隐患，更有一个致命缺陷！！！”
“尤其是后者，若不根治，不出百年，卫所屯田必将土崩瓦解！”
“届时，今日这些‘不吃百姓米’的将士，反而会变成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元璋脸色骤变，方才的豪情瞬间冻结。
……
也难怪他如今还能沉得住气。
毕竟前番种种制度都被喷了个底朝天，早就练出来了。
可听到“不出百年必然崩溃”这种断言，他依旧心头一紧，却仍强作镇定，凝声问道：
“愿闻其详——所谓大弊端、根本缺陷，究竟是何？！！”
燕长生神色不动，缓缓开口：
“兵农合一，自给自足，是这制度最大的优点。”
“但也正因如此——它最大的弊端，也恰恰就藏在这里！！！”
“兵农合一，说白了，就是将士们隔几年就得放下刀枪，脱下战甲去种地。”
“等田里忙完几载，再重新披挂上阵，操练打仗。如此反复轮转，周而复始。”
“我不通兵事，但若论用兵之能，自古帝王之中，能与陛下比肩者，恐怕唯有当年亲征半生、打下半壁江山的唐太宗李世民罢了。”
“所以，臣斗胆一问——这般时而握锄、时而执戈的练兵之法，真能锤炼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百战精锐？！！”
“还是说，不过是一支平日务农、战时上阵的强训民兵？！！”
朱元璋神色沉凝。
他本就是从元末乱世中杀出来的马上天子，自千军万马中踏血登极。
论兵道之深、杀伐之决，正如燕长生所言，千古帝王，唯李世民或可一较高下。
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半兵半农的体制，根本炼不出真正所向披靡的铁血雄师。
士兵拼杀数年，刚成精锐之形，便被遣回屯田，一耕又是三五年。
刀锋未冷，弓弦已锈。昔日战场上的反应与本能，在泥土与农耕中渐渐钝化、消磨。
待再召归营，重披铠甲，面对的却是更狠更快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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