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保供给？怎么保？
“还拿我手里的琉璃珠举例。”
“我这儿有十颗琉璃珠要卖，结果楚王殿下和齐王殿下手里加起来才三百文宝钞，每人最多买三颗，甚至只想买一颗。”
“那剩下的珠子怎么办？砸手里了。”
“为了脱手，我只能降价。原本一百文一颗，先降到七十，再砍到五十。”
“贱卖求活，只为少亏一点。”
“短期内，百姓确实捡了便宜，买得爽。
可时间一长，我一看：烧珠子不赚钱，还赔本，干脆不干了。”
“工坊关门，工匠解散，受雇的百姓全丢了饭碗。”
“到最后，百姓既买不到琉璃珠，又没了收入来源，日子反而更难熬。”
“这种局面，就叫——通货紧缩。”
“怎么破？”
“增发宝钞，加大财政支出，鼓励投资，减税让利。”
“根本上，让百姓的需求重新跟上供应；
直接上，让市面上流通的钱多起来。”
燕长生语调平静，却字字如钉，把通货紧缩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解法出路，尽数道尽。
下方众人——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皇子，个个眉头微锁，眼神沉凝，若有所思。
有了前面通货膨胀那一课打底，如今再听这“通缩”的讲解，理解起来，已是水到渠成。
“通货膨胀与通货紧缩，都是社会经济发展中极为棘手的病态现象。”
“一旦通胀爆发，物价飞涨，宝钞迅速贬值。”
“若大明百姓收入原地踏步，生活水平必然下滑，手中的钱越来越不值钱，购买力断崖式下跌——最终引发经济动荡、民生混乱。”
“而通缩看似温柔，短期内能让百姓觉得东西便宜了，日子好过些。”
“可长期大面积价格下跌，生产者无利可图，行业萎缩，从业者纷纷退场，最终导致百姓收入锐减，甚至大规模失业接踵而至。”
“因此，如何让大明经济稳如老狗，既不发烧也不失温，”
“才是真正考验朝廷宏观调控手腕的关键所在。”
燕长生话音落下，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的朱元璋、马皇后，以及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众皇子。
【原来如此！通胀时，咱就命宝钞提举司收手，少印点宝钞；】
【紧缩时，直接开印，狠狠发钞，把市场liquidity给拉起来！】
【可问题来了——到底啥时候算胀，啥时候算缩？！】
【对了！之前不是说，现在一百文宝钞，只能兑八十五文铜钱吗？】
【那以后只要盯着这一百文宝钞能不能足额换到一百文铜钱，不就知道行情了？！】
【要是换不到，说明钞票毛了——通胀！】
【要是能多换出几文，那就完蛋了，市场冷过冰窖——通缩！】
【啧，咱这脑子，简直是天授之智，妙啊！】
朱元璋先是眉头紧锁，继而豁然舒展，脸色由阴转晴，仿佛心头巨石落地，重新轻松起来。
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人也纷纷松了口气，神情松弛，隐隐还带着几分自得。
在彻底搞明白通胀与通缩的成因、表现、底层逻辑和应对之策后，
他们原本对货币信用崩塌的忧虑，已然消散大半。
毕竟该懂的都懂了，该会的也会了。
如果这样还治不了通胀或通缩，那真是白活了！
他们是废物吗？笑话！
一个是乱世之中提三尺剑杀出来的开国帝王，
几个儿子也都从小饱读经史兵法，受的是大明最高规格的帝王教育，脑子也不差。
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
瞧见朱元璋父子那一脸“尽在掌握”的得意神色，燕长生眸光微闪，唇角悄然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纸币经济，哪怕是前世那些科技爆炸、数据驱动的现代国家，都不敢说自己能完全掌控。
别忘了，那些国度背后可是站着成批顶尖经济学家、金融专家组成的智囊团，动辄万人推演模型，实时调控政策。
论专业深度，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大师。
而燕长生自己，在他们面前连打下手都不够格。
可即便如此，那些现代化国家依旧免不了周期性陷入通胀或通缩的泥潭。
经济这头猛兽，从来就不听人话。
这乱局背后，固然有他国顶尖财阀与大明自家经济重臣暗中角力、掀起贸易战的影子——两方大佬神仙斗法，搅得天下经济风浪滔天。
可再怎么乱，那也是神仙打架啊！
关键在于，那些人好歹是神仙，懂行！知道经济一旦失控，该用什么货币政策、行政手段，快准狠地把偏轨的马车拽回来。
但朱元璋呢？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这些皇子呢？他们有这本事吗？！
开什么玩笑！就连燕长生自己，都不敢说自己稳操胜券！
现在朱元璋和诸位殿下能知道“通货膨胀”“通货紧缩”这两个词儿，还是靠燕长生刚刚费尽唇舌、举例子打比方，才勉强塞进脑子里的。
大明洪武年间的经济结构，虽不如后世那般盘根错节，调控起来不至于寸步难行，但也绝不是听人讲两句概念，就能立刻上手操控全局的。
真要能做到这种地步，只可能有两种情况：
要么，朱元璋父子个个都是经济圣人转世——天赋异禀，一点就通，甚至能从两个术语里悟出整套经济体系！那种能凭一己之思开创学派的存在，才配在听完几句讲解后，便洞穿国家经济命脉。
要么，就是燕长生教学能力逆天，随口几句话，竟能点化出一个经济学大宗师来！
可惜，前者压根不成立。前世史书早写明白了——大明宝钞最后崩得有多惨？印钞印到百姓拿它当草纸，这还看不出问题？
至于后者……燕长生还不至于狂妄到以为自己是教圣之材。
能把现代知识掰开揉碎讲清楚，让朱元璋和诸位皇子真正听懂，他已经自觉功德圆满了。
想造出一个圣人学生？他自己都不是圣人，哪来的资格去点化别人？
他嘴角那一抹冷笑，朱元璋和诸位皇子浑然未觉，却没逃过一直默默注视他的马皇后的眼睛。
她当即温声开口：“不知燕先生为何发笑？”
燕长生略一挑眉，倒是没想到马皇后如此敏锐。
既然问了，他也不遮掩，淡然道：
“没什么，只是见陛下与诸位殿下皆有所悟，心下欣慰罢了。”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既然诸位已明白通货膨胀与通货紧缩的成因、表现与应对之策——”
“那么眼下，大明宝钞贬值、物价飞涨，经济已然失衡——诸位以为，当如何调控，才能令国计重回正轨？”
齐王朱榑立刻抢答：
“自然是保供给，少发钞！”
“确保民生所需供应充足，与百姓需求持平；同时严控市面上宝钞流通量，不再滥印！”
一字不差，几乎将燕长生方才所言原样复述，半点不含糊。
燕长生神色微凝，语气陡然压下，字字如刀：
“保供给？怎么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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