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 朝鲜战场上那支没有番号的连队 > 第二十二章 四个字颠覆十年追凶

第二十二章 四个字颠覆十年追凶


1951年1月25日,是个十分特殊的日子。

全世界哗然的第三次战役,即中国方面称为“新年攻势”的后期,志愿军东西两线兵团深陷于后勤补给的尴尬及物资匮乏的泥泞之中,联军方面认清对手的这一致命因素后,将志愿军所发起的攻势称其为“礼拜攻势”,既对手的粮弹仅仅可以维持一个星期。

所以在这一天,联军针对志愿军后勤上的弱点发起了凶猛的反击,在世界军事历史上,称之为——霹雳作战。

几十年后,一位亲历那场战役的美国退役老兵这样形容:我曾经勇敢地踏上硫磺岛,但从那天开始,我才对地狱有了另外一个认识。

也是这一天,在智慧蜂房休整的湛连,在整个朝鲜做了一件与战争格格不入的事。老宋在接连的上报中呼吁文工团可以到智慧蜂房搞一次联欢,而且特别提到了崔智慧。报告中称:我连的一位战士因伤或会退役,是否可以批准举行一场婚礼。

当西线所有作战部队开始迎击联军反扑的时候,这个位于汉江边的小村庄,空气中却洋溢着几分怪异的喜悦。按照湛江来的话说:我们没有接到上前线的通知,我的兵要娶媳妇,我的兵没违反纪律,有啥不可以?

成与不成,这个事要往回倒一点,起因是在前两天的一次例行分析会中,雷泽生提到最近连部的战士有些戾气,针对的就是枪嘎子。

湛江来就说:“没什么不可以讲的,我脾气是不好,但意见我接受。”

雷泽生可不像其他人,这个老红军没有偏见,就事论事的提到枪嘎子作为连队的骨干,现在左眼睛瞎了,已经不能胜任神枪手的位置,是不是可以回后方参加祖国建设?像他这样年轻又有能力的老兵,完全可以回国作为教员培养出一批批好枪手。

湛江来说心里话真是舍不得,战线上神枪手确实不少,但是枪嘎子对他的脾气,有些狙击手调到基层心高气傲总和连队磨不在一起,导致基层连队伤亡的事故屡见不鲜。

他的枪嘎子可不这样,这就像一个高手,隐姓埋名从来不张扬,把他安排在阵地上非常省心。要说到调走枪嘎子当然也是一件好事,就算是给湛连留个苗,可对于全连的战斗力来说那就有点悲哀了。

老宋知道他舍不得枪嘎子,就接话说:“如果后方需要的话俺们也不能留着,但眼下战事吃紧,不如先把这事放下,看看吕小山同志的意愿如何。”

散会后,湛江来叼着烟头和老宋走到山上,看着夜色中的汉江,又遥望汉江以南炸红的天空,前者不由说道:“没有轮换部队我们迟早都得上前线,你让嘎子自己做决定那不是扯淡一样么,就他那个性子不可能把咱们撇下?”

老宋吧嗒着烟,吐出一圈圈烟雾后说:“所以得给他下个套,不如把小慧叫来,干脆让他俩成家算了,小年轻在一起黏黏糊糊的,到时就由不得他了。”

望着夜空时有时无的一抹殷红,湛江来叹了口气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脑子只能想打仗揍架的事,这方面你操心了。”

老宋笑着从挎包里掏出湛连的集体照,他和湛江来坐在石头上,借着拽光弹和照明弹的光亮细细数着。

老宋说:“你知道不?田大炮的屁是最臭的。”

“为啥?”

“你二呀,就着冷风喊开炮,晚上一肚子冷气,能不臭吗!”

湛江来点点头:“倒是个理儿,你还真能合计出来。”

“俺还不是跟你学的。”

两个人在山头细细数着湛连的老兵,活着的、牺牲的、打丢的,都一遍一遍说着。如果嘎子的事办成了,他们也算对得起弟兄们,至少在接下来的残酷战斗中,他们不会因为战死在沙场而留下遗憾。

可惜的是,后来这事没办成,主要是因为一道道政治程序太麻烦,一方面要请示上级,另一方面需要朝鲜政府的批示,最后的结论颇为古怪,两国政府打了个折中,意见是干脆订婚吧,等把仗打完了再落实到具体也不晚。

于是在1月25日这一天,崔智慧所属的宣传队来到了智慧蜂房,老兵们在村口排成了一遛迎接这些丫头片子,等她们下车后谁都没有说话,相见起来都咯咯的笑,都是老相熟了没什么抹不开的。

书里乖怪叫着冲上车去搬乐器,佛爷露出秃脑袋让姑娘们久违的哈哈大笑,在村外枪炮大作之际,大家迅速地避往大山的防空洞。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湛江来叼着烟头看到枪嘎子遇见了崔智慧,后者心疼的抚摸嘎子的眼睛,似乎可以看到她断线的泪珠,这让湛江来想到了什么。

“驴子,你看什么呢?”

湛江来微微一怔!回头一看嘴上的烟头就掉地上了。

苏小垛做了一个鬼脸说:“我可警告你啊,我可不是因为你来的!这里马上就要成为特遣医院了,西线的伤员在往光州送,之后还得送到这里。”

她自顾自的说,湛江来却完全呆在那里了。

因为这是暗算,苏小垛的到来完全是老宋算计好的,这王八蛋老小子,肯定借着嘎子的事把自己也绕进来了!此时此刻,他几乎看到了老宋成功的坏笑。

“驴子?”

湛江来深呼了一口气,拉着苏小垛往外走,边走边在脑海里编织没有边际的谎言,眼前的是漫漫雪雾,耳边是闷雷似的爆炸,这个前途黯淡的战场根本毫无生机可言。他现在最不应该见的就是苏小垛,所以他来到这里后一直在逃避。

他越往前走越觉得自己虚脱无力,直到手指间略过一丝温热,他才发觉自己拉着苏小垛走到了山顶,他们望着蒸腾的汉江,感受大地在爆炸中的颤抖。

苏小垛忽然依偎在他怀里:“江来,这一次也要活着回来。”

湛江来看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依稀在炮火中泛着一丝恬静,不由在心间涌起一股凄楚。这句话他听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都令他感到自己渺小无力,像自己这么一个铁打的军人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答应这毫不切实的虚伪与承诺。

可是今天,他有一个直觉,那就是这一次再也回不来了,他没法再欺骗她。

那一刻是苍白的,湛江来挣脱苏小垛的怀抱往山下跑,在对岸隆隆炮声中狂叫着,后来在湛江来的红皮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那一天,我告别了雪山神女,因为我怕无法兑现承诺招惹她伤心,也许我再也回不来了……

枪嘎子与崔智慧的订婚很简单,根据朝鲜风俗,事先是需要“请婚书”和“许婚书”等几个程序的,但是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这些劳什子的程序就一带而过了。

枪嘎子是战斗英雄,崔智慧同样也是战斗在前线的宣传队员,只要一拍即合,组织上不反对,政治上没问题,搞一下阶级联合也在情理之中,只要战争一结束,风花雪月的事就由他们去吧。

老兵油子们向来不分时间和地点,只要能找乐子的事就绝不会放过,在一阵阵的起哄声中,这对准新郎和准新娘羞得抬不起来头,等湛江来形影单只的回来后,脸上红扑扑的,他抱住枪嘎子就嚷嚷:“弟啊!好好的活!好好地给湛连生崽子!老哥信任你!这是你的任务!你要坚决完成它!”

大家都看出湛江来喝多了,大衣兜里揣着两瓶洋酒都掉在了地上,他晃晃荡荡地往外转悠,老宋知道要坏菜,跑上去把他身上的枪卸了,然后叫扯火闪去找苏大夫,当时不用猜就知道,八成是闹别扭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扑在村口的土井边,湛江来拽着老宋衣领子,酒气熏天地说:“不行啊老哥哥,我真的不行啊,我是个今日生明日死的王八蛋,我不配呀!这么好的姑娘找谁都行,就是不能找上我,我背着几百条兄弟的命我得还,你以后也别跟着掺和,让她死心吧!”

老宋拍他嘴巴子,没用。踹他两脚,也没用。到最后从井里拽出来一桶冷水,“哗”地把湛江来浇了个透心凉。

这王八犊子终于醒了,老宋把大衣披在他身上,心疼地和他靠在一起说:“大头哇,人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人家能相上你是个造化,你看看这世道,兵荒马乱地把天都给炸红了,有个人挂着你,你还能有个念想,还能活下去,我是怕你自己不想活了。”

老宋又说:“都说打到现在没什么意思,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可是有几个能想到咱们这是为新中国的脊梁在拼杀呢?咱不像在国内,打小鬼子奔着民族救亡,撵白匪是奔新中国的解放,现在说是帮助阶级弟兄,可仗打到这份上谁信?你是个爷们,团打没了、营打没了、连打没了、不仅是打没了,还一批一批的打秃在这里,其实大家都知道你湛大脑袋不容易,所以你挺住,挺不住了也别憋着,好歹给大家一个盼头。”

“你不是说要带咱们回家吗?要是你自己都不想活了还谈什么回家,当初给你介绍个对象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惦记的人,这男人一旦有了上心的姑娘,对未来就有了一个盼头,她能让你活下去,让你有勇气面对敌人的飞机大炮,让你不再钻牛角尖,所以让什么九虎头滚蛋吧,别他妈的往十年前活了,你还年轻,你得为自己的将来想想!”

湛江来攥着骨灰袋,喃喃道:“说这些好听的有屁用,多少有盼头的兄弟都倒在我面前了,我这个最该死的混蛋却活着。其实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后让她伤心,你也知道,战场上飞枪子儿,手榴弹满天飞,谁敢说自己活着回来?我说早晚得打一仗,可你看看来得多快!这仗本就不是人打的,几个班几个班的上去垫!你让我的脑子里惦记人?这可能么!”

老宋仰望夜空,叹了口气忽然说:“这都是你那本日记作怪,驴皮血书……一个母亲怎会让自己的孩子这样痛苦呢?这实在太残忍了!”

湛江来也在望着夜空,看那一大一小的星星,听到老宋这么说突然愣了一愣。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这么对待苏大夫!她是个……”

“你刚才提到驴皮血书了?”

老宋愕然地点点头,湛江来猛地站起身往驻地跑去。老宋算是被他折磨坏了,他嘴里骂骂咧咧地追去,等到了驻地就看到湛江来翻开红皮日记,小心翼翼地打开驴皮血书在马灯下仔细观看。

老宋不知道他疯疯癫癫地要干什么,就气道:“酒劲还没醒呢?你究竟还有完没完?别他妈疯了行不行?”

湛江来没回应,盯着驴皮血书的字迹哑口无言,他突然把血书丢在地上,瞪着惊恐的眼睛好半天才吐出了一个字:“鬼……”

黑灯瞎火的,老宋吓得一哆嗦,地上的驴皮血书让他感到有些发寒,想起湛江来对他说过的事,不觉之间生起一片鸡皮疙瘩。

“老湛,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湛江来的脸上苍白的怕人,他深呼了一口气捡起血书,沉吟了许久递给老宋,且让他仔仔细细地念两遍。后者念完之后没觉察出什么,还是原来的内容,还是那些充满血海深仇的字句。

可是湛江来却恍惚地摇着头,他点着一根烟让自己冷静下来,忽然提起他和老宋刚才在古井边的情景。

当老宋提到他的母亲这样对待湛江来有些残忍的时候,湛江来正仰望着夜空,夜空中一大一小的星星忽然让他联想到了什么,等他回来翻出驴皮血书的时候,果然在字里行间看到了四个不寻常的字迹!

在老宋的蓝皮日记中,记载了一段当时的描述:我的直觉是他可能疯了,我犹豫过,想把这件事汇报给上级,大战在即,如果因此事影响了他的判断力,那么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可是在短暂的研讨后,我忽然发觉他是对的,也由此,我也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老宋的好奇?又是什么让老宋深陷其中?

驴皮血书的内容原封未动,湛江来拎着马灯指向那四个字后,老宋“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那四个藏在血书中的字,连在一起就是——此人有难;

湛江来解释说,这十年来他推断的都是驴皮血书的内容,对于字迹方面却很少推敲,可是老宋在古井提到这个事后,他突然觉得老宋的话很有道理,哪个母亲会让自己的骨肉深陷囫囵之中?又有哪位母亲会让自己的儿子去报仇?

在人性角度讲不通,那么这封血书是否还有另外一个含义?是否是湛江来的母亲在当时无法与外界联络,以至于用自己的生命写成此信,然后借以瞒天过海通知保卫局另外一个惊天的机密呢?

这四个字在段落中安排的非常巧妙,湛江来对比母亲的其它笔迹才肯定这确实是一则暗语。湛予香在就义前的一晚,书写的字迹工整坚定,唯独这四个字稍稍粗大于其它字迹,这也是湛江来当时在古井旁仰望星星的时候突然联想到的。

那么,湛予香用生命作为代价,在血书中指的这个人又是谁?

老宋皱着眉说:“她在血书中不遗余力地将九虎纹身者推到了风头浪尖,也正是想引起我党情报工作者的注意,可是有没有人知道她的暗示?有没有人清楚她的真正用意是让我们保护这个人?”

此时此刻,湛江来近乎虚脱地倒在床铺上,这个线索来的太晚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几乎在瞬间颠覆了他苦苦追寻了十年的真相!这是一个沉重而又滑稽到极点的打击。

从怀疑到苦苦寻觅,从寻觅到冗长的仇恨,整整十年的真相,竟然是另有隐情,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老宋怕他想不开,就劝他:“保卫局的同志都是千锤百炼的老革命,他们不会看不出信中的玄机,咱们也是一厢情愿,说不定这事早就在十年前解决了呢。你要是想接着喝点,老哥陪你喝行不?只要你不把身子憋坏了,咱就破个例喝到天亮!”

湛江来咯咯的乐了,老宋怕他魔怔了,就哎呀哎呀地哄他,谁知湛江来摇着头说:“这事你别对外人讲,也别跟我操心,我心里有数。”

“那……那苏大夫……”

湛江来沉吟了片刻说道:“明天天一亮我就去和她谈,你一会安排女同志住下,把缴获来的棉大衣多给她们铺几层,女娃子受不得寒。”

老宋叹了口气,知道这是下逐客令了,只好悻悻地唠叨几句回山洞去了。

等老宋走后,湛江来起身奔向医疗点,他在这个充满谜团的寒夜根本睡不着,如今能解开这些乱麻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发高烧的石法义!

在漆黑的山道上,他想到自己渡过的十年竟然是如此糟糕,浑浑噩噩地徘徊在复仇的火焰中让他浪费了无数精力,该是解开真相的时候了,该是让自己不安的灵魂得以救赎的时候了。

在寂静的医疗点,那六具炉子微微散发着热量,湛江来在黑暗中划开了一根火柴,他借着微弱的火光摸到了石法义的床前。

那一刻是寂静的,似乎有一种暗流在屋中涌动,湛江来在火柴熄灭的一瞬间看到了石法义迷离的眼神,转而在漆黑中,又沉寂的令人窒息。

“该来的总会来……”

石法义在黑暗中嘶哑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房子里显得突兀而诡异,在窗外跳闪的曳光弹像逝去的流星,光明与黑暗交替着掠过两人的面孔。

“是的,该来的总会来,告诉我那个鬼在哪里?你一定知道。”

石法义苦笑着,转而对湛江来叙述了他的经历……

1950年9月末,身为军保卫处科长的石法义在审查一批国民党改编的出国作战名单中,第一次看到了南京宪兵部队出身的杨源立等人,当时他对这些名录感到十分好奇,原因是这些人在解放战争时期有过惊人的敌对作战记录。

针对该国民党精锐部队,在辽沈战役期间我纵队动用了师级以上的规模予以打击和歼灭。

后来该部投诚后,文职人员参加了国内建设,其余的南下参加海南岛战役,还有的调派到其他地方部队配合剿匪,原宪兵出身的二十多人到九月初,只有四个人活着归属到十三兵团。

石法义当时主要负责政治审查,按理说这些人在部队中作战勇敢,单兵能力已经完全职业化了,出国前的临战审查也不过是个过场,可是石法义是个条理极其严谨的老革命,在他要调出这四个人的档案要详细分析的时候,军委竟然把档案扣住了!

这件事在石法义眼里够新鲜的,堂堂一个军保科长直接授权调查政治面貌,竟然被上级拍了一板砖。本来也是屁大点的事,在他心里就拧成疙瘩了,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难道是自己审查力度不够?还是自己的能力得不到组织的认可?

他琢磨了很多,最后这事在军内是不了了之,可是石法义却上了心,怎么觉着都不是个事。后来听说这四个人有三个调往了一一二师,另一个调配到了一一三师,于是就在出国作战的第三天向组织请示,请求下派到一一二师。

当时一一二师的一个通信连连长触雷牺牲,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石法义就下派到这个连队接管了连长的位置,后来战斗打得实在太过残酷,他下到基层没几天,其中两个宪兵出身的老兵便牺牲了。

之后,每时每刻的牺牲让他开始习惯战争的麻木,对追查宪兵的事也逐渐淡忘了,可偏偏老天爷让他遇见了湛江来,归属到湛连后,他听闻了不少小道消息,说湛江来精神不正常,喜欢翻别人尸体看,也有的说湛江来一直在追查一个身上有纹身的敌特。

这下又勾起了他的好奇,当时他没声张,一直暗中监视湛江来的一举一动,而更巧的是,杨源立这个原宪兵营长竟然也调到了湛连。

出于不同目的,湛江来和石法义的这两条轨迹诡异地相交了。

在德川之战后,石法义捡到了红皮日记,在当天详细的翻阅后肯定了自己当初的一时之奇,他觉得自己要追查的对象就是湛江来要找到的九虎头,而他比湛江来更加清楚,军委保护和档案的扣留完全是源于铜炉与杨源立的宪兵背景。

在德川的时候,石法义本想把红皮日记藏在身上,后来又觉着不妥,就暗自塞回到昏迷的湛江来的挎包里,或许是抢救的太过匆忙,他们前往全茅山的时候,日记竟然丢失在了德川。

而后,石法义在全茅山与三三八团联系的时候,一直很懊悔这件事,当湛江来恢复后跟他提及这个失而复得的红皮日记,他这才在心里恍然大悟!也正是如此,他把这个湛江来提到的九虎头锁定在了杨源立身上。

石法义讲到这沉吟道:“在那个猎人居住的雪林小屋,我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当时我在你背后看到了许多散不去的魂戾,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挺过来的,不论是你背负的责任还是固有的执着都让我感到汗颜,你是真正的斗士,而我……只是个照本宣科又臭又硬的混蛋。”

“那么多兄弟战死在德川都是因为我,在山包狠拼,还是因为我!而我来到这里竟然是为了解开自己心里的一个疙瘩,我实在太自私了!”

石法义抽噎着,他握住湛江来的手说:“回想起那些弟兄,我也没脸再去寻找什么九虎头了,我在小屋里劝你的时候自己也想明白了,就算血书上是真的,这个叛徒也跟随我们征战在朝鲜战争,一场接一场的战役打下来,这罪他早就该还清了,你就当他是个鬼,让他安息吧。”

湛江来深思着石法义的话,他说的不错,三场战役下来,这个摸不着看不透的九虎头也在这战场上经历着炼狱,每一个走到今天的志愿军战士都是默默无闻的英雄,湛江来在寻求自我救赎,难道九虎头就不是吗?

这个背负罪名的叛徒是不是也在这个战场偿还他的罪孽?是否也和湛江来一样在拯救自己的灵魂?

突然之间,他豁然明悟。

在这个朝鲜战场上,不论以前是我党还是国民党,现在都是并肩的弟兄,都是一个颜色的中国人!

湛江来双手握住石法义的手说:“你不用自责,当时在山包遭遇美国鬼子也是我的失职,另外也不要惦记德川的事了,像你说的,当初谁也没有办法,这是我们军人的职责。”

石法义听他这么说痛快了不少,就说自己的伤没什么大问题,要是上前线一定要带着他。

湛江来看这老小子都嗅到火药味了,不由望向窗外。远在汉江南岸的夜空红彤彤的,如今上边没有命令下来,完全是因为部队首长回国整训的原因,他知道这几天就会有命令,也许是现在,也许是明天,不论怎样,这个仗终究是要打的。

之后,湛江来和石法义说了不少交心话,他发现这个本本党认死理,对待问题一丝不苟,宁愿下派到基层也要把事情搞明白,也许这就是可恨之人必有可爱之处吧;湛江来是逼得好日子过不上去寻找九虎头,而石法义纯粹是吃饱了撑的,不仅在基层的调动上起起落落,还为此丢掉了两根手指头。

等到天亮的时候,湛江来回到山洞,老兵们互相挤在一起打着震天的鼾声,他蹑手蹑脚地给他们逐一盖上被子,随后走出山洞,在黎明时分点着了一根烟。

他望着东升的日头,心想这一夜过的太操蛋了,十年追凶的结果落个徒劳无功,整了半天要杀的人还可能是个功臣,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呀。

说轻松,也算是如释重负,他合计合计就把烟头戳在了雪地上,自顾自的说:“娘啊,你在天有灵就别让这支烟灭了,着了呢,我就把这事放下了,灭了我就接着把这王八蛋揪出来,到时要死要活我给你个准信,省得你惦记我也惦记,中不?”

那支烟烧得红彤彤的,直到几分钟后才完全熄灭在雪堆里。

湛江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在大山中深深吸了口气,吐纳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大头呀……你没事吧?”

湛江来吓了一跳,转身一瞅是老宋,他乌青着眼睛显然是一宿没睡,裹着大衣直咳嗽,不住抹着满嘴的大鼻涕说道:“俺琢磨了一宿,这事吧……不能操之过急,俺合计是不是先和老朱商量商量,他是你老战友了,说不定能打听出一点消息,总比咱们在这瞎猜强吧?”

湛江来看他为自己遭了一宿的罪,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便搂着老宋边走边说:“你就别跟着掺乎了,把嘴闭严实了就帮我大忙了,老朱那就是一块嚼不烂的肉皮,跟他说也说不明白,这事你就别操心了。”

说是这么说,可老宋在以后的日子里,还是把这事当做了一个任务,在蓝皮日记中这样记载:那一夜过后,连长像是换了个人,本来平时很严肃,现在却像个二溜子,我觉得他受了刺激,我很担心,可是我又不能向组织汇报,我很痛苦,我决定自己找出这个九虎头……

1950年1月27日,志愿军全线部队停止休整,开始筹备第四次战役的全面展开。根据指示,志愿军西线既三十八、五十、北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在汉江以南坚决执行阻击任务;东线三十九、四十、四十二、六十六军陆续运动于汉中,并由朝鲜人民军第二、三、五军团掩护东线集结。

从1月25日以来,联军主力部队由水原发起进攻,沿汉城铁路直逼我军西线阻击阵地,首先遇敌的五十军伤亡十分惨重,每一秒钟都有一位战士牺牲在阻击阵地上,之后三十八军与联军主力也相持于南汉江防线。

激战到2月3日,志愿军在南汉江的一线阵地被联军攻破!五十、三十八军各部师团转入二线防御,而联军的燃烧弹已经炸到了汉江北岸。

面对联军空前的凶猛反扑,在黔丹山智慧蜂房待命的湛连却仍旧没有接到作战指令。

“这个梁大牙要干什么?”

这些日子,湛江来一天接一天地蹲在山顶,望着南岸烧焦的大地,他脚底下的烟头都能堆成山了,他端着破了一侧镜面的望远镜直骂娘,眼睁睁看着后勤物资送不上去,在飞机的狂轰滥炸下堆积在江岸上,有时看到敌人的侦察机在头顶飞来荡去,就气得举起盒子炮往天上打,可换来的却是第二波战斗机的疯狂扫射。

山头也呆不了了,打了小半辈子的仗从来没这么憋屈过,他数落老宋,说他家里的大小子还搞什么国防建设呀?干脆报名当空军算了,这架打的太没劲,哪朝哪代的汉子打过这么败家的仗?在战场上连脑袋都抬不起来,战士们听到飞机的轰鸣就得钻山洞找掩护,憋也憋死了!

老宋自从那天半夜上火以后一直挂着大鼻涕,主要是伤了风寒,因为药物短缺,他就一缸一缸地喝姜汤,有时候离他近了,都能闻到他浑身老山姜的辛辣味。他抽着鼻涕说:“你当俺家大小子是万能的呀?一会让他去开坦克,一会让他开飞机,倒成你的儿子了!要不你把苏大夫的事办了,要么就别提俺家大小子!王八犊子的,不管你还成精了呢!”

湛江来一听他提到苏大夫就不痛快,自从他发疯了似地甩了苏小垛以后,这大姑娘就窝在山里的战区医疗点没有找他,当然也没有书信,估计是把心伤透了。老宋没事就这样说:“你倒是给人家一个盼头呀?死活不肯露面还叫个爷们了?我看你长的棍子都缩在腚沟里了!”

湛江来说骂人不带这么骂的,他好歹也是一连之长,总拿娘们的事挤兑他说不过去。后来敌人的飞机都炸到智慧蜂房了,湛江来想想和苏小垛这么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就在一天的傍晚背着大家前往山区的医疗点。

到了地方就看傻眼了,一波一波的伤员抬进山洞,又一波一波的尸体往外抬。有个战士血肉模糊地在担架上哭嚎,抓着身边的人喊他营长的名字,那惨劲让湛江来心里酸酸的,他不由紧了紧身上的骨灰袋,硬着头皮走进山洞。

当他在血色中看到苏小垛的时候,后者刚刚结束了手术,摘下口罩疲惫地靠在洞壁轻咳,一个颇为俊朗的年轻大夫递上一缸热水,关切地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湛江来躲在一旁心里不是个滋味,心想这不是废话么,没完没了的伤员往里面送,就算是爷们也得累出病来呀。然后他又合计,这么漂亮的大姑娘竟然让自己甩了,人家哪点不比自己强?要模样有模样,要勇气有勇气,在这战场上救死扶伤那不就是活菩萨吗。

他本想上去道歉,把这几天的事交代明白后看看苏小垛的意思,不论答案是什么都不能耽误人家了。可是当他盯着那些血淋淋的伤员又犹豫了,战场的残酷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保不准哪天自己就躺在阵地上了,到时让她看到自己零碎的样子该多伤心。

罢了,恶人当到底,这缘分断就断了吧,这年月由不得自己说的算。

“湛江来!”

湛江来打了一激愣,抬头一看苏小垛已经过来了,他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苏小垛一个大嘴巴就拍在他脸上了!

湛江来脸上火辣辣的,这嘴巴可把他拍懵了,瞪着眼珠子直眨么,路过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愣在那里看,有的伤员也不叫唤了,都合计这是怎么个意思?

湛江来这辈子被人揍过,被日本鬼子捅过,也被白匪砍过——可他娘的没捱过嘴巴子,尤其是没捱过女人的嘴巴子!

“你反啦?几天不收拾你上房揭瓦呀你!”

这么多人瞅着呢,他得有点脾气吧?可是说完就后悔了,伤兵们一阵阵起哄,说湛江来一个大老爷们肯定做啥亏心事啦,苏大夫心肠这么好,平时温顺地像头小绵羊似的,拍你嘴巴子算轻的呢,有几个知道内情的女护士更是尽展尖酸刻薄之能事,把湛江来批斗得体无完肤。

苏小垛知道他要面子,就拧着他耳朵往没人的地方走,她说:“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湛江来或许是被她打醒了,铁青着脸说:“这几天我想了想……想把咱俩的事搞清楚,我呢,确实稀罕你,也知道你稀罕我!”

“你臭美!”

湛江来咧着嘴乐了:“我这辈子不爱说虚的,什么话都照直了说,你要说我臭美我确实挺美的,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战争的残酷,你总说让我活着回来,可我真的能回来吗?我不会哄女孩子说话,我也不忍心骗你——如果有一天我没回来……我怕你伤心,那样对你不公平。”

苏小垛眼泪旺旺地揪着湛江来的棉衣,她说:“不要说这些了,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选择了你就要有勇气面对现实,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论你是生是死,我都会等着你。”

倔,湛江来合计自己算是遇上克星了!

老天爷公平得很,但凡世间的铁则皆是一物降一物,赶上了就认命吧。他也没什么说的了,而苏小垛却对他说了一件事,就是在全茅山的时候,杨源立面对昏迷的湛江来说了一句话,本来想想也没什么的,可是仔细品了品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杨源立说,你怎么能是湛江来呢?当时感觉他不是在战场上结识的你,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的样子!”

湛江来皱着眉头仔细品这句话也觉得有点蹊跷,说来这娘们的心思就是细致,平常的一句话都能听出味道来,这要是他自己肯定以为老杨是在心疼他呢。

在告别苏小垛的时候,这姑娘又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湛江来知道自己讲了一通算是白讲了,哼哈着就回到了智慧蜂房。

还没进屋,就看老宋沉着脸走了出来,他抬头睹见湛江来,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话,湛江来心里的那丝不祥忽然涌了上来。

于是湛江来问:“爷爷,我可唬住苏大夫了,你这又是怎么个意思?”

老宋指了指身后说:“俺正要去找你,姜副军长在里面呢……”


  (https://www.blqukan.cc/45341_45341819/4559213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lqukan.cc。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k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