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九虎头,该遇见的和不该遇见的
根据上级指示,湛连总员三十人做为后勤护送队,从全茅山出发前往松林里,汇合游击队前往阳德接应三十八军弹药补给,再由阳德到达谷山,直线距离123公里,迂回及掩护长度接近400公里!
师里下达的日期是十天,团里给的最终日期则是七天!
石法义答应了,没有任何条件就接下了军令状,可是在湛江来寻找地图的时候才发现,这条诡异的运输线地跨几座山脉,如果敌军真的被打到三八线以北还说得过去,如果还有残余部队,先不说火器配置,就是一部电台便能叫来成群的飞机,他把地图看了一遍就把桌子翻了!
就这么几天没过问军事行动,这个没有任何军事常识的石法义就轻率地认同了行动方案,这一刻,湛江来几乎想一刀把他豁了!他从地上捡起地图塞在石法义手中,吼道:“七天四百公里?究竟是谁敢把地理距离准确地划成四百公里的?阳德!谷山!全都是难以跨越的山区!四百公里只能说少了,鬼子要是在半道给你一铁锹,扎堆守在一起就要三、四天!你他妈的叫我七天怎么翻得过去?”
石法义咽了口吐沫,喃喃道:“确切的说,还有六天……”
湛江来无言以对,他想咆哮,却怎么也喊不出来,索性背着骨灰袋走到山洞外,在阴沉沉的天空下,他忽然想起了老宋,此时此刻老宋会怎么办?老宋会不顾及大家的死活在短短六天内行军四百公里吗?
“江来?”
湛江来回头一看是苏小垛,她双手捧着一缸开水,热气蒸腾下显得楚楚动人,他压下火气,又对即将到来的军事行动难以启齿,只好窝窝囊囊地说道:“我们要开拔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苏小垛笑眯眯地说:“因为我们医疗特遣队也要跟你们一起去前线呀,难道你不知道?”
我操!
湛江来心里立时澄明了,石法义为什么在桌上支支吾吾的?那就是因为他不敢提苏小垛的事!
“王八犊子!”湛江来挥开苏小垛就要去找石法义算帐,可是走到半道,苏小垛拦住他问:“到底怎么了?你伤还没好,不可以气急败坏的样子。”
“气急败坏?啥叫气急败坏呀?”湛江来愣了愣,这才想起这丫头是江南来的文秀闺女,反正他也没有办法跟她有板有眼地解释清楚,就问,“你们特遣队有多少人?”
“嗯……”苏小垛还真掰起手指头算了算,她说,“四十个人吧。”
湛江来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儿去,四十个人?一些男男女女混合起来的医疗队伍?要翻身跃岭四百多公里?那不是姥爷叫爷爷——纯是瞎扯蛋呢么!
他把苏小垛拽到一边问:“是不是姓石的事先跟你通过气了?你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通气?没有呀,我们也是师里的调令,你也知道的,我们要随着二线部队走,现在第一次要去前线,好紧张呢。”
完了。
湛江来从这句话里就知道前线的紧张程度了,如果二线的救援部队要到前线去,他们又要护送弹药,说明前线的作战部队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战线的拉长就意味着后勤的决战已经到来。
湛江来的所料不假,根据第三次战役前期的后勤统计,在北朝鲜的中国人民志愿军除工铁炮三个特常单位外,总共九个军二十多个正规战斗师,在第二次战役运动消耗中,后勤粮弹的供给已接近千吨,庞大的运输线在联军认清敌手的存在后,日以继夜的狂轰滥炸迫使我军给予前线的支援极其有限。
从丹东到北朝鲜新义州,从新义州经清州、安州、顺川直到平壤,所有的铁路及公路不同程度地被轰炸破坏,迫于形势,开辟几条隐蔽供给线路是整个战略的必然,而全茅山经松林里,北下阳德、谷山就成了一条贯穿南北的重要交通枢纽。
首先要提到的是,这一条线路位于北朝鲜心脏地带,山区的涡旋气流和极低气温对联军的飞机起到了自然制衡作用,另外山区不利于联军装甲推行策略,使得这个海拔高度略显集中的地区,成为了这个冬季罕有人至的死亡地带。
装甲走不了,汽车在公路上也很危险,原始的牛马驴似乎成为了必然的交通工具,当所有战略因素在瞬间涌上湛江来脑际后,他对苏小垛说了这辈子唯一自私的话:“你把所有能保暖的东西都带上,多预备些土豆,如果有多余的牛肉罐头,你把他们起出来按进干粮袋里。”
“那……那多脏呀……”
湛江来握着她的手说:“总比嚼裤腰带强得多,你听我的吧。”
1950年12月13日,湛连将在下午14点集合待命,并且护送医疗特遣队前往第一目的地松林里。在中午的时候,湛江来召集大家开了个战前动员会。
他和石法义商量一下,将一心寻找主力部队的王德也划在内,一共三十条汉子分成三个班,第一班由湛江来直接负责,由石法义、佛爷、枪嘎子、小崔、老谢、小眼张和其他三名老兵组成。
第二班班长铜炉,由书里乖、沈二转、刘三处及其他六名老兵组成。
第三班班长杨源立,由蛮牛、王德及其他七名老兵组成。
三个班的武器标准配备均是波波沙41盘式和大量缴获的美制伽兰德步枪,弹药的事就不用操心了,只要他们安全到达松林里,只要拿得动,步兵炮都可以带着。
在临行前,湛江来和苏小垛检视了特遣医疗队,前者看了一圈有点哭笑不得,有的家伙竟然还提着一框辣白菜,湛江来上去抓了一把,放在嘴里嚼了几口说:“同志们,这个虽然够味,可是咱们队里没有李白,用不着下酒菜。”说着看了看撅着嘴的苏小垛,续道,“我是个粗人,有些话我得摆在台面上,你们是大知识分子,有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这我都五体拜服,可是战场就是战场,我姓湛的要给你们先透个气。”
“我们连外号‘秃子连’,知道为什么叫这么恶俗的名字么?就是我们连的战士敢靠在最前面!”他转身指了指了身上的行军袋,“我没有雅兴提着辣白菜,因为我要背着烈士的骨灰上前线,我手里就有枪,就有一条命!我知道你们要去前线拯救无数的生命,可我残酷的告诉你们,你们当中可能没有几个能捱到前线,你们当中或许有人牺牲在默默无闻的山间小道上,可是……”
“可是你们记住!无论怎样,我的弟兄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们送上最有价值的战场上!所以我拜托大家,把多余的东西都扔了,没有武器的就去找一把盒子炮,至少你捱不动了给自己来一枪,也省了我兄弟的一条命。”
身后的书里乖见湛江来白唬的差不多了,就嚷嚷道:“我这里有坦克碎片撒!一个土豆换一片!挡子弹地!”
苏小垛暗自扯过湛江来说:“合适么?你别吓坏大家!一口一个弟兄兄弟的,你是土匪啊?”
湛江来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脑袋已经别在裤腰带上了!这个时候还扯什么觉悟啊!”
“驴!”苏小垛气得一转身,说道,“他们只是救死扶伤,你这么说不是给他们心理负担吗!”
湛江来叹了口气:“你到了前线就知道了,我这是让他们有个准备,别看平时都说自己敢玩命上去,可是到了时候不说别人,我这个连长都想尿裤子,把口号都省了,合计合计自己怎么活,那就是对你战友的生命负责。”
苏小垛犹豫片刻,问:“那你说,多带土豆就不是多余的了?我们怎么也得带些日用品吧?”
“姑奶奶,土豆你给我捻碎了,能撮在口袋里就成,要不然非当成手榴弹扔出去不可,另外什么日用品啊……你,你就别想了,挎两个行军壶,一壶装水,一壶装白酒就成。”
苏小垛没上过前线,自然不知道白酒对于前线士兵的重要,它可以暖心暖肺,也可以消毒。湛江来又提到了雨衣,他说女战士怎么也多拿上一件,最好大号的,扛风扛雪,要是过河也可以改做套腿裤,多余的白被单也预备一张,总比没有的好。
湛江来越说越起劲,这时书里乖咯咯乐着,走上前来笑道:“这帮傻大兵,把我手里的坦克板都翘跑了,还不知道离近处被鸟一枪,啥板子也扛不住撒!”
苏小垛问:“如果在远处能挡住子弹吗?”
湛江来瞄了一眼书里乖手里拎着的土豆,哼了一声说:“被狙击手瞄上神仙也救不了,你甭听他糊咧咧。”
书里乖撇着嘴,悻悻地往回走,边看他俩黏糊边说道:“我可是被枪鸟过,确实救了一条命……”
且不说动员之后的场景,在这全茅山长须沟里准备南下的特遣队,每个人都惴惴不安地准备自己的家伙。下午13点的时候,湛江来让石法义出去联络一下车队,如果有顺道跑往松林里的就搭一程。
石法义知道自己理亏,屁颠屁颠的去和后勤联系,结果还真碰上一批车队由球场经全茅山、云平里到达松林里的。他们在14点之前就上了车,在车上,石法义一看花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到达第一目的地,笑容又跟包子褶似的,没事就对湛江来傻笑,湛江来忍不住了,就问:“你傻笑啥呀?
石法义乐道:“我这不是看你有点精神头了嘛,我这个指导员能不高兴嘛。”
“我看你不是这个意思吧?是不是团里还有命令你没说呀?”
“没没!没了!真没了!”
值得一提的是,与两人同车的还有另外几个部队参谋,一个个架着大眼镜窃窃私语。石法义想有点面子,可是湛江来压根就没给他台阶下,一个个以为姓石的就是湛江来的勤务员跟班呢。
这批车队从球场出发一共九辆,准备到松林里搭一批粮食到平壤,在这一区域里,驻扎着一支仅有三门日制75毫米高炮的空炮团,车队开到德川以北的时候,这支空炮团的一个工兵连拦住了他们;一是这个时间有飞机过来,二是有一批重伤员急需送到松林里。当他们听说车上有医疗特遣队时,正好看看能不能抢出来几条命。
这批伤员大部分都是穿插时负伤的,有的伤口已经化脓,因为天气寒冷,看去青黑青黑的。湛连的老兵们帮着把伤员抬到车上,就问有没有三三八团的人,也许他们当中也有湛连的老兵,只是找了一圈也没见到熟悉的人。
空炮团的团长姓马,曾经在东北和湛江来一起学习过阵地攻坚战,这时一抬头就认出来了,他上前握住湛江来的手大笑道:“哎呀我的活阎王!我数了数你们的人头,这家伙成队长了吧?”
马团长是个心直口快的老革命,没心没肺的话在别人耳朵里当然不中听,但对湛江来来说,他这种疯言疯语早听习惯了,他笑了笑回应道:“就当干回老本行带游击队了呗。”
马团长暗里向他挑了个大拇哥,低声道:“咱听说了,你们在德川可真真是群铁打的汉子,在敌后跟鬼子玩对顶,除了你湛大脑袋谁干得出来呀!不像我带的这些王八羔子,整天熊我要高炮,徒有个建制,其实全是工兵,就那么几门高炮还鸟不下来鬼子的飞机,哪天要是把我逼急眼了,老子就进你的湛连算了!”
“老哥你甭损我,谁不知道你马大眼睛打飞机是一套一套的,你可别想不开,落到我手里,你就完犊子了。”
马团长咧着嘴嘿嘿傻笑,顺了湛江来一根烟,拍了拍他的骨灰袋说:“这都带上了?”
湛江来心里隐隐作痛,含糊地点了点头,马团长叹了口气说:“心疼,说起来真心疼,跟着我的几个老小子也炸没了,我死在这还好,要是活着回去都不知道怎么向他们婆娘交代,一个个拖家带口的以后咋活呀。”接着拉过湛江来低声问,“在东北学习的时候,你提到的那个九虎头找到没?”
原来这个马团长就是当初对湛江来说某个营长身上有纹身的人,湛江来一直很信任这位雷厉风行的老哥哥,摇了摇头问:“当时任务紧也没仔细问你,你说的那个营长到底是哪个部队的?”
“你真是死脑筋!还能哪个部队的呀,就你们三十八军的!”
“三十八军过万的脑袋,你怎么也得告诉我哪个团哪个营吧?最不济你告诉我哪个师的也行啊!”
马团长的大眼睛扑扇扑扇的,愣了半天说:“这个我还真忘记是哪个师的了,我就记着当初接收了一批国民党俘虏,后来叫他们去洗澡,我在澡堂子看到这么一个人物,后背上纹了九个虎脑袋——好家伙!澡堂那么多人,就属他最打眼。我当时还问了问后勤干事,干事说这人很有背景,军委还下过严令,不许任何人查问他的来历。”
“你看到他长啥样了吗?”
“你可拉倒吧,我一听军委都下了严令我哪还敢问呀,更别说上去看他的脸了,反正当时合计合计也不关我的事,我就穿裤子出去抽烟了。”
说到这,湛江来想捏死他,转瞬又一想,马团长提到军委下了严令,军委为什么要下严令呢?
“这批人是什么时候俘虏的?”
“辽沈战役之后,当时打这批狗子牺牲了不少弟兄,我们纵队从没啃过这么硬的骨头!几乎上了半个师才把他们一个营吃了,那惨劲就别提了。”
湛江来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刚想再问就听空中传来战斗机的轰鸣声,马团长把烟戳灭了说:“别担心,这片林子厚,他们主要炸的是公路,我们团的工兵连在林子里抢修了一条土道,等飞机过去你们就能上路。”
说完就急匆匆地往空炮阵地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兄弟后会有期啦!”湛江来望着他的背影一阵茫然若失,这下线索算是又断了。
在随后的轰炸中,湛江来在股股硝烟中回到汽车队,石法义见他捂着嘴咳得厉害,就扶住他在一边的大树坐下,等湛江来坐稳,石法义就看他捂过嘴的手心上有一摊鲜红。
“老湛啊!你可别吓唬我!怎么好端端的吐血了呢!”
湛江来自家清楚自家的事,他的外伤并不是主因,关键是在德川的时候把肺子震伤了,稍有个风吹草动就往外吐血,他想自己的时日不多了,就气喘连连地呆瞪着林外的公路,刚刚修好的路又被炸断了,也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说这有意思么……”
石法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湛江来就指了指林子外的公路说:“填平了炸,炸完了填,我们车队还不走这条道,填平就是把这条明道当靶子去吸引飞机,这样林子里的暗道才能走汽车,你说仗打到这份上有意思么?”
“老湛,身体要紧!你就别想这些没用的事了,我去叫苏大夫过来看看,你可千万顶住喽!”
湛江来看他跌跌撞撞的去了,就连咳带喘地咯咯傻笑,合计合计石法义也挺有意思的,虽然爱钻牛角尖,但是关键时刻也有点用。
这些年南征北战什么人都遇见过,该遇见的,不该遇见的都让他撞上了,可有的时候,世界上分明有一个人,你追他找他,就是见不到看不着,有时他自己也想,是不是自己真疯了?这十来年寻找的人是不是真有其人,他这么执着有价值吗?如果这个人真是他脑袋里设想出来的一个癔症,那么谁都可以是九虎头,甚至自己都有可能。
可是现在不同了,马团长确实说看到了这样一个人,他看到了这个人背后纹着九虎头,他的心不会再像那条公路,被炸得体无完肤还要自己默默去抚慰伤口,哪怕世界上没有人相信他的鬼话,那么今天,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别人,自己没有疯。
苏小垛和石法义赶过来的时候,湛江来眼睛闪闪放光,像是人死前的回光返照,这把俩人吓了一跳,苏小垛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微微发烫,她又扒湛江来的裤子,身旁的石法义干咳一声说:“大白天的,这样不好吧……”
“你乱想什么呢!我是想看看大腿上的伤口。”
石法义愣了愣问:“都十来天了,怎么还没好利索呀?”
苏小垛皱着眉,看着湛江来右腿上的静脉伤口哽噎道:“你这个指导员是怎么当的?怎么就不关心一下你的连长呢?你看看!都化脓了!”
湛江来的右腿肿的像栓马桩似的,脓水和着鲜血浸透了棉裤,苏小垛拧开白酒对湛江来说:“你忍忍,我先给你处理一下,等到了松林里再想办法。”
“能保住命不?”湛江来淡淡的问。
苏小垛抽噎着点点头,她心里清楚,如果伤口再继续恶化下去,想要保命就得把腿锯下来。可她没那么说,她紧抿着双唇,只是埋头给他处理伤口。
湛江来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其实什么都知道,他抚着苏小垛的小兰头,说:“爷们命硬,你别憋着,想哭就哭。”
石法义鼻子发酸,转过头去没忍心看,苏小垛哭着倒下白酒的时候,湛江来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坚强,锥心的蛰痛下,他昏死了过去……
车队再次上路的时候,已经是一小时之后了,老兵们在另一辆车里瞪着王德,后者心情是复杂的,他给湛江来放血那也是逼不得已,谁知道这么短时间内就要再次开拔去前线呢?在汽车的颠簸中,王德终于忍受不住了。
“当时你们也知道,如果不按我的办法来,老谢就得开他的胸脯去放血,你们想想哪个更划算呐?”
刘三处啐了一口说:“去你大爷的,你当是卖芹菜呢?要不是你小子手脚不利索,连长的伤口咋又给裂开了?”
“就是就是,没有那金刚转就别揽瓷器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总之是什么缺德的话都说出来了。老谢看王德哭丧着脸,不忍道:“行了行了,可不行这么埋汰人,小王也不容易,和自家部队走散了不就是为连长这条命吗?再说切口子放血也是我同意的,你们要埋怨就埋怨我好了,我这把老骨头不怕遭罪。”
书里乖咳嗽一声,颇有点出山掌盘子的架势。他说:“老谢说地对,大家伙也别冤枉小王,现在都是一辆车里的狗熊,谁也不见得比谁好。连长的命我算过,那可是木极多旺,五行八字日干旺盛,命硬得厉害,你们乱自猜测,难道还比老天爷算地准撒?”
大家伙这么一听就凑到他面前,纷纷探出手掌让他瞧瞧。这下车里可热闹了,这些百无聊赖的老兵们一时把湛江来抛到了九霄云外,听书里乖四五四六地给他们推演命数。
书里乖又得意了,此刻端倪着沈二转的掌心,像模像样地掐指算来:“你这个了不得撒,你身前金甲护体,后有贵人撑腰,水火不侵,看似一生平淡如水,但危难时总有英雄相助,了不得,了不得。”
“真地假地啊?”沈二转忽然想起了哄子蛋,他悻悻地坐在一旁,如果按书里乖说的,他这个班副的确有人给他撑腰,先是磨盘后是哄子蛋,在朝鲜打了几场硬仗侥幸存活下来,都是这些人为他掩护的结果。
其实书里乖连个神棍也配不上,他算的那些东西都是根据大家风风雨雨走过来胡说八道的,但是面对现实的残酷,他还是愿意编织这些谎话来安慰他们,总比他们神神叨叨相互埋怨的好。
看他们又有了精神头,老谢就凑到王德身边说:“小兄弟,别想那么多,这些人都是一根筋,没什么坏念想,他们说完就痛快啦。”
王德是个知识分子,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还是理解这些老兵们的想法,他笑了笑说:“没什么的,毕竟是我做的手术,这个责任我心里有数,到了松林里我再和苏大夫想想办法,湛连长是个英雄,我们不会轻易放弃的。”
王德说的很良心,在17点的时候,车队从暗道绕上公路,又走了二十分钟就到达了松林里。此刻的松林里已经是东西两条战线的供给中枢之一,它东北方向靠近大同江,往西是仓洞,经由三所里南下可到顺川,之后就可以直达平壤。
他们下了车后,车队由调度员引向山林,虽然是临近傍晚,但是敌人的飞机时刻都会出现,不少人都在路上急急忙忙的跑动。等医疗特遣队集合安排休息后,湛连就没人过问了,石法义无奈下叫大家找个地方待命,随后和苏大夫、王德把湛江来驾到了卫生院。
湛江来的情况时好时坏,持续不断的低烧让大家颇为担心,在手术室处理了伤口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对大家说:湛江来的肺部不适合再做强烈运动,大腿伤口在前期的处理很妥当,只要保持干燥和正确的护理不至于要了性命;之后又给湛江来扎了一瓶消炎药,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扎点滴的时候,苏小垛陪在湛江来身边,后者吃了一口热乎的烂菜汤后精神了不少,他生性是个好动的人,躺也躺不住,就坐在床上问苏小垛:“兄弟们都吃了吗?都在哪呢?”
“指导员去安排了,江来,我得跟你说件事。”
湛江来看她吞吞吐吐的,就问:“什么事?你不会是让我躺在这里不动弹了吧?”
苏小垛就是这个意思,她说:“你的伤不能再上战场了,就算去了你也指挥不了战斗,不如就在这里歇一歇看看情况再说,你看行不行?”
“你这是忠告还是命令我呢?”
苏小垛看他要翻脸,就急道:“就算忠告吧!我知道你们连队的任务很特殊,就是因为这份特殊我才建议你不要再上战场了,你也说了,连累同志是不对的,如果还有穿插任务的话,你根本跑不起来的!”
湛江来乐了,他说:“连累同志确实不对,但你不知道,没有我在伤亡会更大,你不用劝我了,这条命可不能烂在这里!你把老石叫来,叫他把武器装备补充一下,对了,顺便给枪嘎子找瓶枪油,我怕他的枪卡壳,如果有轻机枪也套一支,不能让沈二转手里没机枪,这小子是个材料,还有……”
“别说了!”
苏小垛双目隐含泪珠,她拽着湛江来的衣袖说:“你从来都不为自己想想!你伤的这么重,再这么下去命都没有了!我知道不应该说这些自私的话,可是我真的怕你不在了……”
湛江来看她抵在自己胸前哭,眼泪渐渐侵湿了胸膛不由感到几许悲戗,他长这么大见惯了无数大风大浪,直面感情还是第一次,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也可以孤军深入敌后将对手玩弄于鼓掌,可是这一次面对感情,他真的感到手足无措。
“你相信我……”湛江来抚着她的头说,“我能挺过来,大家都能挺过来,我带你们回家,我们找个没人的林子开荒种地,林子里有野猪野兔,到时候养两条猎狗,我们再架点葡萄,到了冬天把炕头烧的热热的……”
说到这,他自己也编不下去了,其实说这些离他有些远,就像隔着大海毫无现实可言,他突然哽噎了,不是因为谎话那么甜蜜,而是他发现,原来自己也有向往美好生活的愿望。
“江来……我知道劝不了你,可是我愿意让你骗我,无论将来怎样,我都会等着你。”
这是一个海枯石烂的承诺,湛江来无法用冰冷的诺言兑现她什么,面对毫无生机可言的命运,他只能用谎言敷衍他活着的存在,一遍一遍掩盖自己对生的渺茫,从而去满足她渴求的幻想。
当石法义在房间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焦虑和踌躇让他左右为难,可团里下达的任务时间已由不得儿女情长了,他鼓足勇气挑帘走了进去,尴尬地说:“老湛,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可是我们真得走了……”
湛江来咧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说:“没啥不是时候的,我们出发!”
湛江来的点滴还没有打完,他举着瓶子和石法义与苏小垛前往集合处。在路上,石法义说他刚刚联络了松林里的指挥部,预定的行动因为北朝鲜游击队的原因更改了,原来游击队在大同江以南遭遇了敌军的突袭,按时间上来说肯定来不及与湛连汇合。
他们来时乘坐的汽车队也更改了原先的任务,刚刚加载了一些棉衣和医疗器械,他们可以接着搭乘到阳德,这样可以抢出不少时间,不过护送任务就显得很突出了,因为从松林里到阳德这段路上,虽然是我军实际占领的战场,但是零星的敌侦察部队还是会带来意料之外的伤害。
湛江来想想后,命令杨源立的三班分乘2、3号车,6、7号车搭载医疗特遣队,5号车搭载铜炉的二班,8、9号车搭载一班。三个护送班统筹了弹药后,便在傍晚19时进入山区前往阳德。
朝鲜夜晚的死寂对于志愿军运输车队来说或许是一条生路,虽然这条隐蔽线路遭遇敌人飞机轰炸的几率较小,但是偶发的不确定性以及被敌军伏击的可能还是相对较大的。按车队司机的话说——普通士兵由新兵到老兵的过程是经历无数次战斗锤炼而成的,但是他们汽车司机,只要从安东(今丹东)有命开到前线那就是老兵中的老兵了。
湛江来所乘的车是8号车,司机是来至吉林的老工人,响应号召进入运输队后,从第二次战役起就奔波于后方与前线之间,他说就算没有敌人的飞机,耳朵里也总能听到嗡嗡声,这病根算是做下了。
他又说,开车在公路上得偏着走,因为到了开阔地,敌人的飞机是以公路的中心打提前量的,只要耳朵够灵,眼睛够准,被命中的几率还是少数,最怕的就是俯冲战斗机,别说是人,汽车都得打成蜂窝。
从这老司机嘴里,湛江来还真学了不少东西,他刚想再问问,就猛然间看到车队前爆起一团火光!接着铺天盖地的热浪席卷而来,就连挡风玻璃都被硬生生震裂了!
湛江来耳朵渗出了鲜血,嗡嗡着什么也听不见,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身边的老司机,看去没什么大碍,只是晃着脑袋昏昏欲坠,司机强打着方向盘停在路边,嘴里喷出一口血便昏死了过去。
湛江来含着嘴里的腥咸无力地撞着车门,这时又一阵剧烈的爆炸传来!伴随着热浪从夜空中砸来一个硕大的轮胎,把他面前的挡风玻璃给砸碎了!
玻璃碎片刺得湛江来满脸都是血,他勉强顶开车门滚了下去,斜躺在地面才看到前面的1号车已经成了燃烧的钢铁火堆,他抬头看看夜空,心想不可能是敌人的飞机,之前他们也没有听到飞机的轰鸣!
难道是地雷?
爆炸的当量显然超过了地雷的爆破范围!突然之间,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涌上了心间。
这八成是他妈敌人的坦克!
(https://www.blqukan.cc/45341_45341819/4559213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lqukan.cc。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k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