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爹没了

请来阴阳先生确定了爹出殡的日子。

时下，公开做阴阳先生的人不多，附近的阴阳先生只有小桦箐贾先生的大儿子贾正了。贾先生老去之后，贾正继承了贾老阴阳的衣钵，时不时会去帮邻近的丧家做事。

请来贾正，他从挎包里摸出历书，用右手食指往嘴里蘸了蘸随便翻了翻，将爹出殡的日子确定在九天后。

“谢谢先生了。”  贾正说啥是啥。

对于红白喜事择日，施扬不懂。

出殡的日子定下来之后，安排人去通知远亲近邻。

村间四邻陆续来吊唁。

施扬领着妻儿跪在爹的灵柩两侧，忙不迭答谢着。礼毕起身，致谢再致谢，一拨又一拨……配合先生念经，什么《开道科》、《指路科》、《破狱科》、《接亡科》、《报恩经》等等。还要泼“水饭”、扎“手钱”，借黄豆磨豆腐，借腊肉以补肉食的不足，拉拉杂杂，顾此失彼……接下来七八天，迈着似灌了铅的双腿，红肿着双眼，晕晕乎乎，曲划诸事。

出殡的头一天是“出纸”的日子，远亲近邻陆续赶来。

大哥弯着腰，施扬弯着腰，领着同样弯着腰的秀芹、盼晴、宝儿出门迎接来吊孝的远亲……他们雇请的“撒喇”匠，用大木唢呐“呜哩哇啦”，吹着不知名的丧调，来送爹最后一程，或抬着彩纸做的金童玉女、祭幛、花圈、手钱、冥钱，或提着一升二升包谷、甜荞，附上几元人民币作“压纸”钱。

“出纸”的晚上，直到孝子吃完预先放有硬币的“财罐”饭，装好“财罐”之后，才基本结束出殡前的相关仪式。

晚上，村里能唱孝歌的人们照例来唱孝歌。

孝歌的内容，主要是为逝者歌功颂德，还有劝人尽孝。

俗话说：不见棺材不落泪。这是中国的孝道文化之一，比平时板着面孔说教要有效得多。

村里的一位长者领头唱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歌：世间万物也无常，无常一到好凄惶，喉中断了三寸命，两手空空见阎王。一家大小齐悲哀，料理后事来商量，大的上街去买板，长短厚薄细端详。小的下街找匠人，两脚忙忙往前行，找着匠人来做下，装烟倒茶细商量。叫声匠人好好合，合口棺木把爷装，上边合起金丝柳，下边合起雁龙门。三朝一日超度了，青龙山上葬爷身，葬在龙头发贵子，葬在龙尾发贵人。

“白大先生”施福全由一鼓一锣“打丧鼓”铿锵声伴着，开唱《劝孝歌》——人生五伦孝为先，自古孝是百行原。为人子女应孝顺，不孝之人罪滔天……人人一日老一日，爹娘一年老一年。劝人及时把孝尽，兄弟虽多不可攀。此篇劝孝逢知己，趁早行孝莫迟延。

别看他平时经常读错字，唱起歌来却不含糊，字正腔圆，曲调多变，饱含劝戒。

人们唱《目连救母》,唱《五更孝子》。一首首孝歌勾起了施扬对爹深深的怀念……泪眼回忆，爹自幼饱尝苦寒，一生与人为善，与世无争，忍辱退让。面对世间的纷繁喧嚣他无力应对。爹孤立无援，不轻易求人。爹对生活易满足，一顿饱饭、子女的一点点进步就能使他的嘴角浮起幸福的微笑，正是受他的这种知足精神的影响，在经济贫困的年代，施扬虽同全家一样经常被“空乏其身”，至少还有一个精神幸福美好的童年。

年逾花甲的爹由于经年累月的重体力活和长期的营养不良，身体一天天垮下去，经常心律失调、冒虚汗，却连嚼一小块红糖就能缓解的心愿也常常无法满足。

爹很少说话，经常沉默寡言。也很少言及身后事，有时双眼长时间静静地看着施扬，他不知道，沉重的家庭负担将会把儿子压成什么样，他不安心啊……儿不孝，空留孝心，痛心疾首。如今纸灰摇曳，吾父何在！

……

诸事曲划，伤心劳神，出殡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主持爹治丧仪式的大叔，就安排准备饭菜，贾先生则带着几个人去坟地里先“开圹”。

早饭吃毕，准备出殡。

贾先生摇铃执斧率领孝子，环绕灵柩左转三圈、右转三圈，称为“围材”，也叫“转棺”。然后，爹的长孙宝儿捧着“财罐”迎着灵柩跪下，施扬和大哥、秀芹、盼晴、大姐，依次跟着跪下。十六人在鼓乐声中抬起灵柩，从低头跪着的孝子孝媳孝女孝孙头上越过，如是者三，这叫“过棺”。

之后，在灵柩盖上系一只“领魂鸡”。

随后，由专人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头，沿路撒“钱买路”，用以买通冥府一路关卡。走在前头的还有不断放鞭炮的人，手钱、祭幛、花圈、金童玉女在前头。送到村外，孝子立即换上之前准备好由专人抱着的干净衣服，然后在返回的路上，顺手拾一些干禾柴回家。妇女们一般是不到墓地的。

到门外，有人准备好净水，洗手洗脸后，将干禾柴点燃，从上面跨过去，才可以回家。

灵柩到墓地后，待阴阳先生在开挖好的“圹”底，用米粒画好福禄寿字样，在圹穴一侧壁上凿一方孔，放置好“财罐”后，再将没有铁丝铁器的“手钱”焚化在圹穴中“暖圹”。然后，落棺入穴，阴阳先生用罗盘测定棺柩朝向拨正，由孝子用上衣后襟兜土入穴之后，众人一起埋土成坟。

没有条件立碑，只能这样了。

出殡后第三天，子孙们披麻戴孝到坟上祭扫，用猪肉、酒、茶供奉，烧化冥纸，谓之“复山”，也称为“暖坟”。暖坟以后，丧事到此便告结束。

爹入土为安了。

人间走了一位过客而已。

于施扬而言，有父陪伴，那生命的道路，就能乘兴而行。无论前方多么遥远而艰辛，就会充满色彩，会美到极致，就会成为幸福的旅程。失去了父亲，生命的河畔，那丝丝色彩就会暗淡下来，被吞没的视线，再也触及不到那雄浑而伟岸的父爱。

父恩如山，父爱如海，父恩儿当何报？

从此以后，阴阳相隔，  欲想念只有合目追思或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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