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区干部的增收算盘
秋季学期临近收假时,武校长捎来口信,说上级已将施扬调离马鞍小学,让他到学校去看书面通知。
一旦工作调动的预想成为现实,施扬在心里对马鞍小学产生了不舍。
他在这里上了六年小学,还是在这里工作了五年,由民办教师成为公办教师。
……
十五年前,爹将六岁的他送到村里的“耕读小学”读书,民办教师八斤大哥是这儿唯一的老师。
“耕读小学”是一九六四年国家为贯彻执行“两种教育制度、两种劳动制度”,在广大农村办起的专收不能入全日制小学就读的儿童。主要以自然村为单位成立半耕半读的半日班或早、中、晚班,学习小学的语文、数学课程,每天上课二、三小时,修业年限不定。
这种办学方式满足了农村孩子就近入学的要求。到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不久,耕读小学就撤销了。
施扬上学时,已是不知什么原因拖了两三年才关闭的茶花箐“耕读小学”的尾声。不久他就随八斤大哥合并到离家五里远的生产大队完小马鞍小学。
在马鞍小学,星期一至星期五的上午十点上学,下午五点放学。星期六早上去上学,十一点放学,下午至周日休息。
上学之余,施扬开始帮着家里上山砍柴、找猪草、推磨。
农村孩子的童年没有玩具伴随,与砍柴、找猪草、推磨这类劳动结缘最深。
农村孩子的劳动,似乎跟劳累关系不大,反而跟健身、品格意志磨炼、生存技能、童年乐趣紧密相连。
城里孩子的玩儿,是纯粹的玩儿,似乎不产生什么效益,也没什么衍生品;农村孩子则不然,他们多是在劳动中玩儿,这样的玩儿,是有产出的,对家庭也是有益的。
施扬上小学时,除了寒暑假、农忙假象征性地留点作业外,平时没多少作业。下午放了学,或星期天,主要的劳动就是砍柴、找猪草。
小学学制五年,初、高中各两年,中小学一共九年。教和学的任务都不繁重,但也没有多少人能把书读好。
他在马鞍小学四年级留过级,逃过学。因为留过级,小学就上了六年。
逃学是因为爹娘忙里忙外,又没有钟表可以看时间,经常会因不能准时吃早饭而迟到。每次迟到,就会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外示众,有时候一站就是一天。不但听不到当天老师讲授的知识,还要接受同学们的嘲笑。
于是就有了学生经常逃学的现象。
高年级的同学带着低年级的同学逃——钻进山沟或是摸进庄稼地偷东西吃。一整天就这样心慌着好不容易捱到放学,一个个才蹑手蹑脚摸回家里。
这样越躲成绩越差,成绩差了就经常被老师批评,许多本来成绩不错的学生因为这样一次迟到,学业就止步于小学。
学校和家长几乎没有沟通。家长把孩子交到学校后,就顺其自然,成龙就上天,成蛇你只能钻草。学生遇到好老师能走得远一些,反之,就自认倒霉。
记得上三年级时,因为害怕迟到被老师罚站,有一次,施扬和同村不同年级的八、九个同学一起逃学,在半路被回家返校的武校长发现,大家惊慌失措,欲作鸟兽散。
“咻……咻咻咻咻”,武校长一长四短急促的哨音将他们定在原地,然后像牧羊人一样,将他们团拢,赶到学校等候发落。
放学后,老师们将他们送回村子中央的一个小土坡上,让家长来领人。
逃学的同学一个个像等待判决的犯人,等待着家长的电闪雷鸣。
同学平的娘揪住儿子就暴打,将平撵得到处跑,娘在后面边追边骂,儿子在前面边哭边跑,老师们作旁观者状。
这个平,就是前面提到在“锡都鑫欣矿业公司”背矿洗澡身亡的那个平。
施扬爹只是瞟了儿子一眼,然后默默地将一直低着头的儿子带回家。
回家后,施扬没有受皮肉之苦,也没有被责骂,爹仿佛将这事忘记了。
爹的宽容使他对这次逃学深感愧疚。
从此,他每天一早就催促娘做饭,以确保不迟到。有时候,上学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娘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还没有回家,就随便烧几个洋芋带着去上学,再也没有逃过学。
……
施扬走着想着,就来到武校长寝室,他正和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抽烟喝茶谈论着什么。
武校长向施扬介绍“这位是县上的李同志,这位是区上的黄同志,他们二位是来搞‘增百致富’的,要在马鞍大队蹲点半年。”
李干部三十七八岁,看上去很精干,左手夹着一根香烟,看着施扬点了点头。黄干部四十多岁,右手心朝上捏着一杆大约一尺六寸长的金竹黄铜烟锅,“吧嗒吧嗒”吸了两口柳叶旱烟后,从含着烟锅嘴的嘴里飘出一缕青烟和一句话,“我和‘老嬷嬷’是老朋友了。懊,不是,是武校长,哈哈哈!”
“他叫施扬。当了五年民办教师,前不久刚转正。”武校长将施扬介绍给两位干部。
“哦,就是前不久转正的小施老师?”黄干部从嘴里抽出烟嘴,“你运气真不错,五年就转正了!我大哥六五年教书,二十年了。因为文凭不高,到现在还没有转。硬考是没有希望的,看将来咯会照顾转正。”
“六五年教书还没有转正不算什么。我们学校的陶老师是马鞍小学的元老,五八年就干到现在也没有转正。听说上面有文件了,像他这种情况,可以每月领取三十六元回家去养老。他现在教书每月也只有三十六元。干不干都领一样的钱,他新学期就不想干了。”武校长道。
“不想干就趁早。从昨天到小乡政府了解的情况看来,工作比较难,马鞍要实现人均增收百元的‘增百致富’目标,靠排洋芋点包谷种荞麦是不行的。但是,除了排洋芋点包谷之外,目前找不到其它增收致富的路子。”县上来的李干部可能是接着刚才的话题道。
“是呀!没办法,先召开党员干部会议,动员宣传上级指示精神。如果到时候不行,就只有将各家各户的包谷荞麦杆,折合成现金收入,卖鸡蛋小鸡小猪的钱也算上。反正要增收一百元多一点,少了不行,太多了也不客观。”黄干部似乎胸有成竹。
“哈哈!还是大黄有办法。包谷荞麦杆鸡蛋小鸡小猪全家都上,还愁不能致富!”事不关己的武校长听黄干部这样打明显有弹性的“增收”算盘,半是佩服半是调侃道。
三农问题,特别是农民增收的问题,历来是个大问题。在没有任何优势的山区,要调整产业结构,寻求传统种养殖以外新的经济增长点,并不容易。一直以来,黄干部们也确实没有良法,只能弄点虚作点假,对现实的政策打折扣地执行。
“哪有你‘老嬷嬷’有办法。你是‘羊儿疯都要学会扯三转’,这回我和小李要在这看你扯半年‘羊儿疯’了。可扯‘羊儿疯’我们是只看不学,我自有分寸。哈哈哈……”看来黄干部和武校长非常熟,连武校长的绰号“老嬷嬷”和关于做事做人的口头禅“要有分寸”、“羊儿疯都要学会扯三转”也知道。
看着他们嬉笑,施扬也不禁莞尔。
武校长将学校管理得井井有条,校务独断,对人严近苛刻,令人生畏,不知他何时会发雷霆之怒,就像老天老嬷嬷一样,被朋友送此绰号,倒也贴切。平时和老师们谈论的时候,他常常毫不含糊地表明自己做事做人的主张:做事要有分寸,做人什么都要学,艺多不压身,“羊儿疯”都要学会扯三转。
“你先看看调动‘通知’,等开学后我们开个座谈会,送送你。”武校长让施扬看了区教育组的工作调动通知。
施扬被调至六和区东北较偏远的青龙小学工作,离茶花箐三十公里远。他没有去过青龙,听说步行抄近路,需要近三个小时,骑自行车走公路,由于坡陡路况差也需要近两个小时,有一段便道甚至车要骑人走。
武校长安排的座谈会在开学的第二天晚上。
说是座谈会,其实就是学校老师聚一次餐。除施能因为超生被辞退没有参加外,其他老师都来了。
聚餐结束后,当施扬从武校长手中接过一个写有“施扬同志工作调动纪念”字样的热水瓶时,施扬明白他已不属于这里,再来已是客人。
(https://www.blqukan.cc/51553_51553919/4514513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lqukan.cc。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k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