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难以承受之痛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倒是去了,丢下我们娘儿又咋整!……嗬嗬嗬……”这天放学回家走近村子,施扬老远就听到一阵呼天呛地的嚎哭声。
村口“蔫瘪萝卜”二哥家门口,五十多岁的“蔫瘪萝卜”二哥在抹眼泪。他的大儿子媳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刚满一岁的孩子,伏在她平伸的双腿上呜咽不止,村里的几位老人在旁陪着抹眼泪。
在“蔫瘪萝卜”大儿子媳妇的旁边,放着一个木匣子。
“蔫瘪萝卜”二哥是施扬的族兄,他胆小怕事,说话做事显得没精打采,不知始于何时,得“蔫瘪萝卜”绰号。
原来是“蔫瘪萝卜”二哥在锡都背矿的大儿子平没了,地上的方匣子里装的就是平的骨灰。
将“蔫瘪萝卜”二哥劝回家,他和施扬讲述了平的死。
“二十四岁的人了,娃娃又小,他说常发他们在锡都干得不错,也想去挣点钱,反正农活暂时有我和他的两个弟弟,他媳妇在家只要带好娃娃就行了。去了半年,也挣了几百块钱带回来。唉,到别处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大前天,邮递员送来加急电报,说平得了急病,让家里赶快去人。我带着老二赶到锡都,他已经躺在医院的停尸房里了……”
“到底得了什么病?咋说没就没了。”施扬问道。
“他到锡都后,一直在‘锡都鑫欣矿业公司’背矿。那天中午,天气特别热,他们背完矿后,就到水塘里洗澡。洗着洗着就不行了,送到医院,硬是没有抢救过来。人家公司说是讲人道,给了八千块钱,就让我们把骨灰盒抱回来了。”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过日子,只能往远处看了。”因为平进公司的时候,公司负责安排他们干活的人只讲包吃包住、多劳多得,至于其他事宜谁都没有说。
包吃包住、多劳多得,对于初次离开土地走出家门的农民来说,就像天上掉馅饼,有可以挣钱的地方,这让他们内心感到欣喜、满足。
凭力气挣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饭吃还有住处,谢天谢地了。
没有强制性法规,死亡、生病的事,公司不明说,平他们更是不会提生病死亡之类忌讳的话题,背井离乡,离开妻儿是来发财求平安的,不是来闯祸的。在朴实本分的农民工心里,生病、死亡是自己的事情,似乎和公司老板没什么干系。
施扬不知道如何安慰这悲伤的一家子。
此后不满百天,同样的灾难又降至得财家,得财的大儿子荣华也是这样用骨灰盒抱回来的。
在同一个公司里连续发生这样的事故,公司似乎也没有采取有效的预防整改措施。
如果公司重视安全生产,有安全生产意识,这样的悲剧不是不可以避免。
本来过度劳累之后,立即下水洗澡,容易引起心脏、脑部供血不足,发生晕厥、猝死。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泰戈尔的话道出了生命的辉煌和壮丽,但因为贫穷,人的尊严就必然打折,农民的命就不值钱。
……
猪鸡牛羊倒是值钱,能耕地出力,能创造财富,是农民生活、生产不可缺失的帮手。但没有规模,成不了气候,也因为科技人才稀缺,畜禽遭遇病灾死亡,造成极度贫困,这是农民无法承受的许多痛之一。
包产到户后,男女老少集中劳作的热闹带磨洋工的场面不见了,耕牛、羊群统一由饲养员放牧的景象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们吆喝着三三两两的牛和羊,分散在山坡上、黄土地里边锄草边放牧。
群众集聚劳作的喧嚣已散去,眼下这场面虽显寂寥,却是小农经济时期农民们所愿。
吃饭虽已不再是最大的问题,但如果没有鸡猪牛羊作为补充,就种不好庄稼,日子就不滋润。
施扬家有五只绵羊,一头棕黄色的小牯牛。
每年,要指望它们将圈里的松毛杂草练碎,发酵上万斤肥料,供种庄稼用。还要指望小牯牛长大后耕耘十来亩包产地,期盼三、六、九月从绵羊身上剪毛,用来纺线织衣褂或多多少少换回一些零用钱。
平时二姐或妹妹去放牧,周六、周日施扬去。
“放牛睡扁头,放马跑断胯,放羊跑断肠,放猪眼睛哭呢水漉漉”,这童谣道出了农村孩子放牛的舒服惬意和放马放猪羊的奔波劳累。其实,放三五只羊更要命,头羊看见哪里有好吃的东西,就不管不顾领头往哪里跑,不管爬坡上坎,还是林地庄稼地,不让你累趴下不罢休。
许多时候,要踩着湿滑的山路草地,冒着摔伤的危险,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追赶和围堵正全力奔向庄稼地的几只瘦羊。
唉,农民单打独斗的小农经济,没有规模,不成正比的付出和收获总是在这半死不活,在这无奈中一天天捱过!
小牯牛慢慢长大了,爹开始利用农闲时间驯牛犁地。
爹将犁铧耕索扛到一块平整的地里,让施扬把小牯牛赶进耕索,将耕索沿小牯牛的双肩至腰腹两侧套牢之后,在小牯牛嘴上套上篾“套口”。
一切就绪,爹一手扶着犁铧,一手扬着鞭子,“咧咧、咧咧……”,开始给小牯牛下达往前走的训令。
犁地通常使用一双黄牛,主角称“掌墒牛”,配角叫“帮牛”。现在只有一头牛,爹一开始就按照“掌墒牛”的口令训练,“咧咧、咧咧……”,这样,在借不到“帮牛”的时候,可以使独牛犁地。如果是驯“帮牛”,就要给牛下达“发发、发发……”的指令,驯好后,给二者下达指令不能混淆,否则就会乱套,“掌墒牛”、“帮牛”就会无所适从。
闻着从爹嘴里喷出的呛鼻“柳叶”旱烟味,施扬在小牯牛的侧面配合着,矫正、规范小牯牛的行动……小牯牛刚开始学耕地,一点也不听话,一起步就忽左忽右,试图摆脱耕索,到了地头还拖着木犁铁铧一直向前冲,把地埂豁开一个大缺口。拽不住它,施扬和爹常常被牠弄得筋疲力尽。
“剐干巴的畜生!”,爹被拖火了,扬着鞭子作势恐吓小牯牛。
牛打生,马打熟,对牛不能动辄就打,这样只会激起牠强烈的反抗,只能虚舞鞭子或鞭打适度用力,或是在小牯牛喘着粗气发脾气的时候把犁铧往土地深处插,让牠使不上力。
一个星期后,小牯牛变得顺从,能“掌墒”犁地了。
施扬也学会了使牛犁地。
他觉得,教牛比教人简单多了,只要帮牠形成肌肉记忆,下达的指令、扬起的鞭子产生条件反射,最终完成规定动作犁好地就行。
小牯牛完成了从小闲牛到“掌墒牛”的转变,就像人从千事不管万事无忧的童年成为当家人,柴米油盐酱醋茶、家长里短都要操劳。
爹驯乖了小牯牛,也同时训练了儿子。
从此,施扬也能驱使着牠拉着犁铧前进,十多天就犁完包产地,然后按照节令,在地里播种,田野里绿的海、花的洋将如期而至。
……小牯牛慢慢进入了牠的青年时期,长得个大体壮,犄角尖直,神采飞扬,“哞哞”的叫声尽显霸气。
天朗气清的时日,在没有活计的日子里,施扬把牛牵到山坡上去放牧。牠在野地里吃青草晒太阳,吃饱了,悠哉游哉地走到他的面前卧下来,双眼一眨一眨的,让主人抚摸牠的头,牠好像很享受这样的爱抚和温情。
在放牧小牯牛的同时,施扬的心情也正得到放牧。
七月盛夏,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光线灼人,柳叶打着卷儿,小花小草低着头,河里的水会烫手,大地蒸腾着热气。
傍晚,小牯牛从山上吃草后来后,爹发现牠坐卧不宁,腹胀得厉害,反刍停止。
年轻、健壮的牯牛生病了。
从前没有养过牛,没有经验,全家人束手无策。
“白大先生”施福全赶过来说是消化不良,扳着牛嘴灌了一些肥皂水,以观后效。
没有好转迹象,挨到下半夜,小牯牛嘴喘粗气,四脚打颤,随即跪倒尘埃,一卧不起。
天黑了,星星眨着眼睛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施扬口含电筒,骑上破自行车,去大队兽医员老韩家里,将他从睡梦中叫醒: “我家的牛病了,请你去看看……”
老韩背上药箱,拿起手电随施扬赶到已奄奄一息的小牯牛身边,翻了一下牠的眼皮,然后不知用什么药物在盆里兑了半盆水,撬开小牯牛的嘴巴用一尖嘴竹筒往牠嘴里灌。
“没事吧,老韩?”娘焦急地问。
老韩没有说话,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包白色的粉末放在竹筒里,加水摇匀给牛灌了下去。
全家人的心紧缩着。
天亮了,小牯牛如漆的双眼慢慢变蓝,暗淡下去……老韩轻轻地说:“不行了。”
眼泪从施扬眼眶中滚出无声滴落。
前不久才损失了近千元,因为五头架子猪、小猪全部患慢性型猪肺疫,使用大量青霉素、磺胺嘧啶、氯霉素、链霉素、氨基比林、庆大霉素、四环素之类药物医治。最后猪死了三头,价值近五百元,欠下了同等的医药费。
所有希望通过养猪实现的家庭梦想犹如泡沫都破碎了,剩下一堆不能吃不能卖,还要深埋的垃圾。
小牯牛是施扬的半个家产,是家里生产劳作的“顶梁柱”,牠的离去,将使十来亩包产地的耕作,变得那么艰难——爹娘、施扬和秀芹、姐姐妹妹,不得不替代牛来干本应由牠干的活计。
那天中午,施扬和二姐夫用手推车将小牯牛肉拉到三十多公里外的县城去卖,居民们挑挑拣拣,价值近六百元的小牯牛,肉才卖了三十多元。
晚上回到家,夹了一小块煮熟的牛肉放进嘴里,咋也咽不下去,泪水在施扬眼眶里打转转。
全家人都咽不下去,只好将一锅牛肉倒掉。
再美好的世界,和着泪水过的日子也是苦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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