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程芙后悔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路，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世上没有后悔药”。程芙的双腿就和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路，对于她来说都是煎熬。

　　更煎熬的是，和程芙他们一路的还有一对小情侣，小姐姐特别娇憨，特别喜欢对男朋友撒娇，很多同行的游客受不了都先走了，只剩程芙一直和他们走在一起。没办法，人家是撒娇，程芙是真的体质差，走两步就腿打颤，于越只有在一边黑着脸默默等她。

　　“亲爱的，人家口渴了～”

　　程芙腿颤了颤的同时，心里也颤了颤，鸡皮疙瘩掉满地，她悄悄瞥过去，小姐姐的男友一脸宠溺地开了一瓶矿泉水给她喝。

　　程芙转过头，一瓶开了盖的苏打水差点戳进她眼睛里。她吓了一跳，发现于越一脸鄙夷对她说：“快点喝，喝完走路。”

　　“亲爱的，人家肚子饿了～”

　　女子的男友又从包里拿出了零食，亲自打开喂她吃。

　　一袋巧克力从上面扔下来砸在程芙脑袋上。

　　于越：“早上不是吃了两笼小笼包吗？像没吃饭一样。”

　　“亲爱的，人家走不动了啦～”

　　女子的男友停了下来，“那就休息一会儿吧。”

　　程芙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有点期盼地看了于越一眼。后者一只手伸到程芙面前，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上爬，“麻烦死了，我拉你走，不准停。”

　　行至一半，半山腰处有休息的驿站，程芙终于得到了可以休息的许可。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一根火腿肠，远处跑来一条狗，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火腿肠，口水从它的嘴角流到了地上。

　　狗主人见状立刻一声呵斥：“豆豆，不准碰别人的吃的！”狗狗听见了失落地呜咽了一声，连尾巴都不摇了。只见那只可怜的狗狗回到主人的身边，又立刻摇头摆尾了起来，两眼发光，一会儿望着主人，一会儿望着程芙手里的火腿肠。

　　狗主人满脸无奈：“算了，爬了这么久估计你也饿了。”说着，从包里掏出一袋狗粮。

　　程芙一口吞了剩下的火腿肠，心里不大是滋味，怎么说呢？有被内涵到，她偷偷瞟了一眼坐在石头上喝水的男人。

　　于越将水倒在手上抹了一把脸，冷不丁来了一句：“别，它比你可爱多了。”程芙把手里的火腿肠包装袋揉成一团砸了过去，于越歪头躲过，捡起包装袋随手塞进口袋：“垃圾丢山里，人品碎一地。”

　　程芙默默翻了个白眼：你就是山里最大的垃圾。

　　于越站起身，程芙心里大叫不好，果不其然，这哥们拍拍衣服上的尘土，不由分说拉起程芙：“走了，接着爬。”

　　程芙不干了，且不说她屁股底下的石头都还没坐热乎，就她这两条看起来不纤细实则还没力的小短腿，也撑不住了。程芙只好卖乖：“兄弟，我错了，真的。”

　　“你做错什么了？说说看。”于越好整以暇地停下，等待着程芙给他答案。

　　程芙祈求似的蹲下身子，任于越拉着，“不管什么，我都错了，哥，我亲哥哥呦！我真的走不动了。”见于越拉着她的手逐渐松动，程芙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十分钟，十分钟就好。”

　　于越脱下刚背上的背包，“五分钟后十分钟，十分钟后半小时，太阳下山了你就在这半山腰安营扎寨吧。”

　　程芙狗腿地帮于越拿包，一脸讪笑：“不会，不会，说十分钟就十分钟。”见到程芙这副嘴脸，于越露出了明显不相信的表情。

　　“亲爱的，终于有休息的地方了，我们多待一会儿吧～”

　　程芙表面微笑，心里实则是在大骂，她看向皱眉的于越，不用猜，这家伙果然受不了，背上背包扭头就走。

　　“要么跟上要么自己一个人坐着吧。”

　　程芙一脸尴尬，灰溜溜地收拾东西跟在于越后面，离开时还听见身后女孩儿小声嘀咕：“亲爱的还是你好，你看他啊，好凶啊～”

　　于越阴沉着脸回头看了那女的一眼，身后立刻没了声音。程芙预感到大兄弟今日又要猛虎上身，害怕他没眼色的正面硬刚起来，立刻推他脱离现场。

　　“你瞪谁呢？”

　　还没等于越发作，那一方的男人却突然质问起他们来。程芙本来是想赶紧走人免得起冲突，不想今日不爽小哥遇到了可以匹敌的对手——一个比他还容易不爽的憨憨。

　　程芙用力控制住身后快要脱缰的于越，笑道：“他头疼不舒服，谁也没瞪。”

　　那男人自然不听她的这套说辞，反驳道：“你当别人瞎啊？再说了，你让他自己说，躲在女人后面好意思吗？”

　　那女子也趁机说：“对呀，而且他对你这么凶，一点儿也不尊重你，你干嘛帮他说话嘛。”

　　本来程芙是想小事化了应付一下，结果对方这些话没惹火于越，却把她惹恼了。

　　他不尊重我关你什么事？老娘乐意。就你男朋友可尊重你了行了吧，忙前忙后围着你团团转和老妈子一样，看到那只狗了吗？论舔狗你男人可与它相较高下。

　　程芙憋着没说话，心里气极，面子上还要装作和善，郁闷，真的郁闷。

　　“噗嗤～”

　　空气里尴尬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程芙伪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在这一刻，她毫不怀疑地认为，于越疯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这哥们从没有这么笑过，简直是从未见过的捧腹大笑。先不论程芙这边怎么诧异，那一对小情侣见状更是避之不及，留下一句“有病吧”就溜之大吉。

　　小插曲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但是程芙的煎熬还远没有结束。于越秉承了一以贯之的冷漠，好像不久前的放纵狂笑不过是程芙的幻觉。多年的懒散早已养肥了程芙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她不胖，但是，如今的她无不怀疑自己的脂肪已经侵占了所有的肌细胞取而代之。

　　她只有给自己打气鼓劲：程芙，快要到了，很快就到山顶了，再坚持坚持。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这座山要爬到山顶还需要多久。她问于越，还有多久能到，对方只是回答：“到了山顶就到了。”这种废话，程芙现在都没有力气再去吐槽了。

　　很累，真的很累，累到没有力气说话，连呼吸都逐渐变成喘息，就更没有力气去思考。脑海中只有一种渴望：到达山顶然后休息。

　　身旁不乏有经常来爬山的人，他们看上去也很累，但是步履矫健敏捷。这只是一座普通的风景山区，没有骇人的陡峭险峻，也没有远近闻名的壮丽景观。但对于程芙来说，此时此刻，这就已经算是她的珠穆朗玛峰了。

　　“看到那棵香樟树了吗？要到了。”

　　程芙循着于越指的方向看去，激动地热泪盈眶，“我们能多休息一会儿吗？我真的不行了。”程芙近乎是哀求。

　　“你先到了再说吧。”于越很是敷衍，明显是不想答应程芙的请求。

　　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休息好，这是不行的！程芙在内心抗议，并且暗下决心，待会儿坚决不听于越的话，自己一定要休息好了再下山。

　　“小姑娘快点爬，今天的太阳可好看哩！”一个老大爷从山上下来，路过时，一脸笑呵呵地对程芙说着：“晚会儿云霞更美哩！”

　　有了向往，程芙有干劲多了，爬到了山顶，在还有些刺眼的太阳光下，程芙直接瘫坐在地上。她出神地望着远方，大脑直接宕机。

　　美不美？肯定是美的，逃离了山坡上那一方草木绿林的局限，眼前天的宽广，阳光的明媚，让人整个都敞亮了起来。就是这个代价有点大，尤其是对于程芙来说，到达山顶其实是喘息的机会，暂时还没有赏景的雅兴。

　　于越现在程芙面前挡住了她眼前的阳光，“怎么样？”

　　程芙不知道如何回答对方没头没脑的问题，她昂起头看着于越，“什么怎么样？你说景色？”程芙指向远方，理所当然地说：“美！那当然美了！”

　　于越不说话了，他似乎是被程芙的回答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摆摆手道：“算了，算了。”程芙也不知道他这是要算了什么。

　　程芙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水和食物，还颇有情调地摊开一张餐布，她这是间接告诉于越，她要在这山顶上休息，好好休息，一时半会是不会离开的。她安然自若地啃着鸡腿，这是她特意留的，一路上没舍得吃。于越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程芙身上，程芙不去看他，她怕看到他就会失去这难得的安宁。

　　山顶上有人上来有人离开，但是人却越来越多，因为快要到傍晚了，很多游客都想要看一眼傍晚的夕阳和云霞。好在程芙早早用餐布“圈了”一块地盘。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游客们纷纷占领观景的最佳位置，程芙吃饱喝足体力恢复了不少，眼看面前的风景变成了“人景”，她坐不住了。不得不说凑热闹是人的特有属性，程芙站了起来往人堆里凑了上去。

　　“危险地域，请勿站立”这种类型的警示语一般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有用的。有少数人“天赋异禀”往往并不在意。就比如程芙家旁边的公园里的小湖，永远有几个大爷无论春夏秋冬都无视“湖水过深，禁止游泳”的警示牌，在湖里畅游。这种行为不可取，但平心而论，程芙很佩服这些人。她曾经试过湖里的水温，在凉意渐满的秋天，湖水冰冷的吓人，可是老大爷们却可以在下雪天里全身浸在水中，游它半个钟头。

　　程芙有点出神地往山下望了望，警示牌下是个陡坡，基本上不能站人，很容易摔下去。

　　这边于越紧盯着程芙的后背，找准时机一把将她拽了下来。

　　“看什么呢？”

　　程芙只是觉得突然脖子一紧，就被人从背后拉了回去。

　　于越面无表情：“我饿了，鸡腿还有吗？”

　　哦，原来这人是馋她的鸡腿了。

　　“有的。”程芙拿出鸡腿，打开真空包装袋，给于越递了过去，过程中一直回避对方的视线。

　　于越：“天黑了下山的路就更难走了。”

　　程芙：我只是希望再多待亿个小时，奶奶的，我的腿今天算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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