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水火无情
西凉历韶和一十九年末，仲冬。
天降大雪，冰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殃及田园亩地，引得农民人人自危。
俗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如今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同一时刻，北方隐有大旱之势徐徐图之，是以荒灾，流民无数，火烧眉毛。
世人相告，更有国师所言，如今之事，是以天神一怒，降下天灾，以致天谴。
更有明眼人联想至国宴席上的天象“预言”，不禁猜测天罚与其倚傍之象难辞其咎。
正可谓祸不单行，危言耸听引得天子震怒，朝堂议论如火如荼，一时间人心惶惶。
次日，卯时。
天还刚蒙蒙亮，容痕便一早起身，于闺阁内冥想。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正当她如此想着，纤纤素指搁置在案几之上或轻若重的推敲之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哗然之声。
“发生了何事？”容痕搁下茶盏，问向淮衣。
“殿下，似乎是宫内前院东南角发生了什么骚动，甚至惊动了皇上！”淮衣答。
容痕闻言，挑眉一顿，“再探。”
现在不该是早朝晨会时期么？容痕也听说了今早的天灾急报，在这紧要关头能出什么幺蛾子惊动大驾，让一国之君抛下朝政而来？她有些不解。
“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火苗是可以吞噬一切的舌头，这条舌头扫过之地便是一片废墟。
熊熊的火焰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爪牙，企图把所用的地方全覆盖在它的统治之下。
哭声，喊声，一切嘈杂的声响在这场大火中扭曲着，人们的恐怖感，紧张感被无限放大，黑暗中燃起的红光如同死神的召唤信号。
容痕静立在镂窗前，遥望着东方诡谲莫测的火光。
宫东南角。
“都给朕闭嘴！”
就在这时，匆匆凌乱的脚步声飞奔而至——那是本该在早朝的君王容冥！
后宫女眷侍婢顿时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只见来人呼吸急促，踉跄几步，冕冠歪斜，过往的风姿阔绰与高深莫测荡然无存！
“陛下！地宫出事了！地宫无端起火，里头那位…还在里面啊！”苏燃急忙禀报。
一时间，容冥只觉得两眼发黑，她大吼，“怎么回事——！？快！快给朕救人！倘若救不回来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在场侍卫听罢，不寒而栗。
“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须臾，帝王静默了一下，风韵的侧颜掩于火光之下，映出模糊的阴影，她淡淡地吐出几个艰难的字眼，这一刻人们仿佛又看到了恢复如初的帝王威仪。
下一秒，火光冲天，火势渐涨，无分毫颓败之象！根本无法容人接近！更别说是入火场救人了！
倏忽，容冥终于等不住了，她二话不说抬脚径直欲入火场亲上阵。
众人见了大惊，苏然首当其冲，“陛下不可！此处火势过猛蔓延，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入内！请陛下三思！？”
众人也极有眼色，纷纷跪成一片，千呼万喊，“请陛下三思——”
容冥前行的动作硬生顿住了，她伫立当场，死死的盯着火光，双目腥红，恍惚间惊鸿一瞥，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翩翩少年郎。
年少纵马且长歌，曾记兰台温酒伴月落，南山夜雨寺钟梦恻恻。
若燃作滔天业火，纵难舍，旧时月色亦蹉跎，空余青史颂玄机。
我笑你轻许了姻缘，亦自诩不负天下人，却终是负了卿，也负了己。
那年，君还记？你在炽热中舞蹈，你吞吐着红舌，你舞蹈，你跳跃，你奔放，你洒脱，你豪迈，你坚强如钢，你柔情似水……
物也非，人也非，事事非。
奈何情已远…？
只道是，往日不可追。
良久，火愈加小了，烧过的木炭露出黑色的外壳。最后一点耀眼的火光也消失在黑暗中。
暗无天日。
黑压压的人群经许可后也逐渐散去，只余下帝王萧瑟的背影不曾动作。
容冥立在那里，死死闭了闭眼。
“陛下…您是在难过吗？”随行的苏燃试探性的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但又碍于后怕这个敏感话题引得帝王的抵触情绪，他刚说完便不由得声音低了下去。
“难过？”
容冥缓缓睁开了眼，她的手垂落在身侧隐隐颤抖，，“朕并没有难过。”
“陛下…节哀。”苏燃低下头去。
“节哀？”容冥笑了笑，“与朕何干？”
君王冷若寒霜，那自始至终的冷漠与…无动于衷。
苏燃识趣的三缄其口。
一场大火燃尽了一切。
只怕已是凶多吉少，生死未卜。
尸骨无存。
清场过后，容冥一个人沉默了许久，东日初升的霞光透过她的背影渗出一片暗红的阴影，有一种冷漠又孤寂的美感。
高处不胜寒。
君王背对着朝霞流云，沉默如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古人云：水火无情。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都说帝王无情，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看似无情，这样才不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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