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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帝王心术,半数粮饷


数日后,千里之外,天启城。

大夏皇城深处,宫灯昏黄,殿宇沉在夜色里,层层叠叠。

养心殿。

龙涎香升起,压不住殿内那股刺入骨髓的冷意。

承平帝披着明黄狐裘,斜倚在龙榻上,指间慢慢转着一枚白玉螭龙佩。

高福跪在御案前方,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整个人伏得极低。

殿中安静得只能听见香灰坠落的轻响。

许久。

承平帝才开口。

"高福。"

"奴才在。"

"你去北境走了一趟。"

指间的玉佩不紧不慢地转着,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依你看,萧家九子萧尘,究竟如何?"

高福后背一层细汗悄然渗出。

他沉默了两息,才小心翼翼道:"回主子,萧尘此人……胆大,狠辣,嗜杀,且极擅借势。"

承平帝没有说话。

高福继续道:"他年纪虽轻,却不像寻常少年将门子弟那般只知逞勇。此子行事不拘常法,杀伐极重。"

"北境上下,对他已有几分畏惧,也有几分信服。"

指间的玉佩微微一停。

"畏惧,信服。"

承平帝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这么说,萧家这位九公子,已经成了气候?"

高福额头贴得更低。

"奴才不敢妄断。"

"只是依奴才看来,萧尘眼下虽有些声势,却也并非没有掣肘。"

承平帝眯了眯眼。

"说。"

高福低声道:"草原未平,苍狼尚在。萧尘的根基,也都在北境。"

"他若想守住萧家,就离不开雁门关。"

"只要黑狼部一日不灭,他便一日不敢轻易南顾。"

承平帝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叹息。

"手伸不进来,不代表心不想。"

高福心头一凛,连忙道:"主子圣明。"

"所以奴才以为,萧尘这把刀眼下还不能折,但刀鞘必须握在朝廷手里。"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

"刀鞘?"

高福道:"杜白。"

承平帝眼神微动。

高福继续道:"杜白此人性子执拗,认死理,不通人情。可正因如此,他不会轻易倒向萧家。"

"主子将他派去北境,是一着妙棋。"

"这几日里,杜白与萧尘已当众冲突数次。"

"一个要按朝廷规矩办事,一个仗着新胜之威处处逼人。"

"依奴才看,两人短时之内,绝无和气相处的可能。"

高福额头贴着金砖,只觉殿中的龙涎香一丝一丝往鼻腔里钻,苦得发涩。

许久之后,承平帝才缓缓道:"所以,你觉得有杜白在,北境便不会铁板一块?"

高福沉声道:"奴才以为,正是如此。"

"萧尘越跋扈,杜白便越不会退。"

"杜白越硬,萧家便越难绕过朝廷。"

"只要这两人还彼此牵制,北境便仍在主子的棋盘之中。"

承平帝轻轻摩挲着玉佩。

那枚白玉螭龙佩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点暖意。

"你手底下那个吴安,是怎么死的?"

高福心头猛地一沉。

他早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奴才有罪。"

高福伏得更低,额头死死压在金砖上。

"吴安到了北境之后,竟敢借奴才的名头,私下串联商贾,想从中捞些好处,结果被人当堂攀咬出来。"

"奴才怕此事传扬出去,有损皇家颜面,一时急怒,便当场处置了。"

承平帝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当着杜白和萧家人的面?"

高福喉咙发干。

"是。"

"奴才失了分寸,请主子责罚。"

高福跪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片刻后,承平帝才道:"一个奴才,死便死了。"

没有让他起身,紧跟着又问:"三十万大军的粮饷,又是怎么回事?"

高福缓了一口气,小心翼翼道:"萧尘借拖欠粮饷之名,逼着奴才替他向朝廷讨三十万大军的军需。"

"他刚打完呼延豹,又握着北境军心。奴才若当场拒绝,怕激起兵变,只能先稳住他。"

承平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你觉得他能养得起三十万镇北军吗?"

高福沉声道:"短时或许能撑住,可要长久养三十万兵,极难。"

"北境苦寒,又刚经大战,粮草本就紧张。"

"萧家虽借案子抄了几家商贾,可那是死钱,能救一时,救不了长久。"

"养兵,不只是发几个月饷银。"

"战马要草料,甲胄要铁,伤兵要药,新兵要练。每日睁眼,都是银子往外流。"

"萧尘打仗有狠劲,管军也有手段。可他毕竟年轻,根基全押在北境一隅。钱粮一断,三十万张嘴就是三十万把刀,架在他自己脖子上。"

承平帝嘴角微微一动。

"你这是在劝朕放心?"

高福立刻叩首。

"奴才不敢。"

"奴才只是觉得,北境眼下还离不开萧家。"

"草原未平,黑狼部的苍狼尚在。萧家这把刀,还得替主子挡住关外的狼。"

承平帝轻笑了一声。

"刀?"

高福心头一凛,立刻改口:"奴才失言。萧家不过是主子手中的一件旧兵器,用或不用,全凭主子圣裁。"

承平帝没有再追究。

他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

殿外夜色深沉。

宫墙之上,寒风卷过琉璃瓦,发出极轻的响动。

"萧家这把刀,确实还不能断。"

"北境若乱,草原人便会南下。"

高福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承平帝望着殿外夜色,声音冷淡。

"传旨户部,把北境拖欠的粮饷冬衣,按旧账拨出去。"

高福刚要叩首领命。

承平帝又道:"但只拨一半。"

高福心头微震。

承平帝转过身,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余下的,让户部慢慢核。"

"账,总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给萧家饭吃,但绝不能让他们吃饱。"

高福低声道:"奴才遵旨。"

承平帝重新坐回龙榻。

"至于萧尘……"

他指尖再次转动那枚白玉螭龙佩。

"只要他还得朝朕要粮、要饷、要名分——"

承平帝低头看了看掌中玉佩,唇角微微一扬。

"他就还是朕的狗。"

高福重重叩首。

"主子圣明。"

承平帝摆了摆手。

"退下吧。"

"奴才告退。"

高福缓缓退出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夜风灌进袖口,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他低着头,步子极稳,脸上仍挂着那副恭顺到无懈可击的笑。

穿过长廊,拐过影壁,直到四下再无人影,高福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高福闭了闭眼,指尖在袖底摩挲着那枚缺了口的铜钱。

铜钱冰冷。

他的笑,却越发恭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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