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二十七

一菲把头转过去，竭力压抑眼眶中酸痛的泪意，说不出一句话。她不知道谁能给她想要的幸福，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幸福是什么样子。这些年她过的都很不幸吗除了罗艳艳在他们的婚姻里兴风作浪这件事，还有别的事情让她感觉痛苦不堪吗好像也没有，唯一让她觉得苦闷压抑的就是眼下找不到开始也看不见结束的生活，她的生活和感情好像突然之间都在这个时间点迷失了。这种感觉让她痛苦，还有对自己深深的厌恶，为什么这个时候她指望的是有谁来拉她一把，而不是自己做出选择和改变

        张弛看着她默默抖动的肩膀，伸出手去想揽住她的肩膀，一菲没回头却在他的手接触自己的肩膀时下意识躲了一下，张弛的手僵硬的停在半空中，半天颓然的放下，他们太久没有亲密接触过了，他仍然渴望和留恋，但是她已经不再习惯。一菲回过头来说“对不起”，张弛苦涩地笑笑，不知道她是为哪件事，是为刚刚的躲闪，还是默认他已经给不了她幸福。

        这几个月来偶尔想起和一菲之间的过往，那些一起经历过的点点滴滴，想起来仍会让他忍不住微笑，他几乎不能确定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渐行渐远，也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除了爱什么时候开始掺杂上埋怨，和罗艳艳之间虽然没发生出格的事，但自己确实曾被她吸引，内心蠢蠢欲动，而造成的结果已经无法改变，这是他和一菲婚姻的劫难。他多么希望一菲可以和他一起渡过，但她的心他早就无法把握。

        想起那天晚上见到的男人，好像是叫杨宇城吧，即使从一个男人的角度去看也是很有魅力，承认这一点确实让人不爽，但是否认又有什么意义。那天虽然只是远远看见，但一菲没有看到他和悠悠时，她在那个男人面前的神态有着小女人的顺从和娇羞，是他好久没有看到过的了，她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应该会很幸福吧。想到这一点，张弛感觉心如刀割，这回换他硬生生地把头转过一边去。

        两个人看着孩子，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算起来最近这半年的时间是他们之间最为平静的日子，刚结婚的那几年没有孩子，俩人真正可以称得上如胶似漆，一菲想起那时候张弛待自己就像对孩子一样，他很温柔，仿佛可以无条件的包容她，她很暴躁，但在他面前也会懂得收敛，那时候他们看见的、拥有的、享受的都是彼此的优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对方不顺眼起来的呢这不是一个让人愉悦的问题，找到答案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承认感情早就被岁月一点一点蚕食。

        最近两年两人之间偶尔会爆发激烈的争吵，张弛怪一菲火爆挑剔，一菲就反击说不要以为只有你在忍耐。是的，就是这个词，忍耐，他们早就开始互相忍耐。一菲希望张弛做出某些改变，无论是哪方面的，而张弛希望她对他保持耐心和宽容，愤怒的时候一菲想自己已经等得失去了耐心，可他还是不肯做出任何改变，却反过来要求自己奉上更多的耐心。

        这些让人不快的经历在罗艳艳刚刚闯入的瞬间，几乎全部被巨大的冲击淹没，那一刻一菲觉得对张弛充满了爱和不舍，但实际上令她真正不舍的也许只是一起生活的习惯。他们之间很早之前就出现了问题，但是他们都没有选择正确的方法面对。

        她不是一个好妻子，至少最近的两年时间里是这样，在张弛需要她的耐心和鼓励的时候，她选择了冷漠和疏离。而张弛对她的温柔呵护也大打折扣，一菲最难过的是一次在停车场，他们因为什么事情起了一点争执，一菲想回家，而张弛粗暴地拦住她非要把话说明白。一菲气的七窍生烟又感觉痛苦得想要马上死掉，在她心里只有两个人做好分手的准备，才会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吵架。这件事后来每每想起都会让她感觉心里很疼，很怕那是一个不好的开始，更不愿意相信他们已经变成了这样。

        悄悄看看张弛，他还陷在自己的沉思中，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悠悠，这是他们俩全部的牵挂，他们都竭尽全力想让孩子幸福，但眼下又都那么力不从心。这时的张弛沉静内敛，就像他们刚刚认识时他带给她的感觉一样，但为什么她感觉不到心动了呢。还是对于携手白头的两个人来说，“心动”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长期存在，只是她太理想化了，固执的希望这种感受仍然可以存在于夫妻生活的每个瞬间。杨宇城现在确实给了她心动的感觉，可是以后呢，什么样的感情经得起日久天长有时候一菲希望对杨宇城的感情可以马上跃升到平淡如水的阶段，也许那样就不会再对他牵肠挂肚，也不用再如此纠结和自责。但另一方面又害怕那种状况的出现，这种牵肠挂肚实在是一种美好的慰藉，她舍不得放下。

        回来的路上张弛淡淡地说要出差一周，这几天都不能陪着悠悠了，一菲轻声说“嗯”，心里有个声音提醒她，张弛是故意要离开一段时间的，这种想法让内心变得说不出的沉重，仿佛她需要在张弛不在的时间做一个决定，一个让大家都解脱超生的决定。

        还没到家的时候接到了杨宇城的电话，一菲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知道悠悠和张弛都在扭头看她，狠狠心没有接起来，电话没再响起，过了几分钟收到杨宇城的短信，问她在做什么。一菲没有回复草草收起手机，张弛看了她两眼什么都没说，抱着悠悠渐渐离开她一步的距离。

        临睡前杨宇城又打来电话，问她心情好些了没有，晚上做什么了，一菲含糊地说吃过饭陪孩子出去走了一会儿。电话那边有一刹那不易觉察的迟疑，随后恢复正常，杨宇城说医院安排他和另外几名医生去日本某医院交流学习，差不多要一周的时间。一菲有些惊讶这个消息，难道连他也要离开吗觉察到一菲的迟疑，杨宇城解释说一早就接到了通知，本来想今天告诉她，但晚上看她情绪那么激动就没顾得上说。一菲心里隐隐约约的害怕，害怕所有人都要突然之间离开，但是她竟分不清更在意谁的离去，不自觉的语气有些低落，杨宇城笑着安慰她：“只去几天而已，等我回来你想要什么礼物”

        一菲在电话这端摇头，然后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见，于是说：“不用带什么礼物，出去注意安全吧。”虽然难掩失落，但这句话听在杨宇城耳朵里已经说不出的熨帖，微笑着拿着手机，今晚的心情总算得到了一点抚慰。“就怕我会太想你”，杨宇城说，一菲无言以对，脸颊连同耳根一起红了起来。

        虽然不能算毫无征兆，但张弛和杨宇城的同时离开还是让一菲变得更加心事重重，总觉得他们是故意的，想让自己做一个选择，反过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说到底她对他们到底喜欢自己什么这一点，并没有多少信心。

        去看梅杨的时候病床空空，值班护士说他在前一天办的出院，一菲有些惭愧沉溺于自己的事情没来看他，给他打电话关机，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赶紧去了梅华的办公室。梅华说梅杨应该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关机肯定不是想要拒接一菲的电话，说着淡淡微笑，随即说有家里人陪着不会有事，让一菲放心。梅华对一菲没有了先前的排斥，自从一菲舍身相助梅杨以后，对她更多了几分感激和敬重，从私她救了自己的弟弟，从公她是一个好医生。而自己对杨宇城的感情，最初的心痛慢慢变得麻木，她终于能够坦然接受他不属于自己这件事，只要他幸福就好。

        张弛出差了，杨宇城去国外了，连梅杨也不知去向，这三个搅合进自己生活的人都曾经让一菲烦恼不已，而现在他们又同时把清净还给了她，但她已经有些不适应。张弛从第二天开始就没再有任何信息，尽管悠悠很想念爸爸，吵着要打电话，但一菲已经不习惯于主动联系他，只好哄孩子说爸爸很忙不能接电话。这半年多来她和张弛最有力的维系就是这个小房子，现在她不知道主动打电话开口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说“孩子想你了”听起来更像是借口。罗圆圆转述过来的那些话她还没有和张弛说，如果一切大白，她和张弛之间的关系必然面临一个了断，绝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夫妻不像夫妻，路人不像路人。

        杨宇城虽然每天都打回来电话，但是因为一菲的不在状态，两人常常聊着聊着就没话说了，杨宇城努力想找话题继续但收效甚微，直到后来他想起一菲曾经学过日语，只是没有去过日本，于是把这些天在当地听到看到的风土人情讲给她听，一菲终于暂时脱离自己的不在状态。每次放下电话的时候她都觉得有些愧疚，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值得杨宇城如此迁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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