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三十一

梅杨沉寂了好久终于出现了，来医院复查的时候给一菲打电话，约她在医院天台上坐一会儿。在此之前一菲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回应的都是麻木的语音提示，她甚至怀疑他已经换了电话号码或是离开了y市。虽然很担心，但是也不好再去找梅华核实，内心里她也怕自己的关心会显得过于热切，她曾经答应梅华要离她的弟弟远一些。而且和梅华见面的机会仅限于工作上，她总是行色匆匆、一丝不苟，对待一菲的态度不像从前那样冷淡，却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热络，只是看梅华的神情一直平和自然，一菲猜想她的弟弟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梅杨瘦了一些，脸上棱角更为分明，住院期间阴郁挣扎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伏在栏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菲沿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上天台。

        看着他熟悉的表情，一菲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打扰你的工作时间，你的小患者不会找我算账吧”

        “我哪有那么重要”一菲没有他那样放松，有些不放心的看着他的眼睛，想看透他的放松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但是梅杨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她也不自觉挂起微笑。

        “我知道我是更帅了一些”，梅杨摸摸下巴说，“可好像也没有帅到让你看得出神吧”

        一菲撇撇嘴巴，说：“老孔雀开屏”

        “什么老”梅杨夸张的抗议，“我现在可是刚要到了一朵花的年纪，你怎么这么不识货”一菲轻笑出声，不理会他夸张的表情，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看着他走过来挨着自己坐下。她不排斥他这么做，当梅杨放弃对自己的执着，她很愿意和这个有着阳光特质的朋友走近一些，只是如果真要选择，她宁愿他一直执着下去，就算让自己再多一层苦恼，也不要他经历后来的事情。

        两人轻声聊着天，对面大楼的一角遮住了午后炽热的阳光，一菲感觉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轻松舒适。梅杨主动说起他的近况，说他在公司里角色调整了一下，老友担心他的身体，不再让他跑外联了，现在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上班下班，午饭都有小妹帮忙端过来，那帮家伙差不多是在圈养他，或者说囚禁他。

        想想小妹端来盒饭放在梅杨面前的样子，一菲忍不住笑出声，梅杨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你笑什么”

        一菲笑着说：“端盒饭的小妹有没有爱上你”

        梅杨自恋地撩撩头发，“我有什么办法，原本就玉树临风，生病之后倒更让美女们想要怜惜了”

        一菲不满地皱起眉头，这家伙的自恋程度都可以拿证书了不过看见他能幽默说笑话了，想是对生病这件事已经释怀，在这一点上她真的很佩服他，自己如果也能做到他这样豁达就好了。

        “我很佩服你”一菲真诚地说。

        “佩服我什么”

        “嗯就是你在这段时间，面对这件事的态度，让我很佩服。”

        梅杨笑笑，说他不过是学会接受残缺罢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难掩落寞，但很快恢复自然。他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去想以后怎么办，得了这样的病我以后该怎么办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想以后有什么用，有没有以后还是个未知数呢，我能做的只是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尽量过好现在的生活了。”

        一菲若有所思听着，梅杨把手支在身后，看着远处的天空接着说：“小时候第一次发病的时候还不太知道怎么回事，只是看着父母难过我也难过，后来他们怕周围的孩子欺负我，把我送到了国外，这些年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曾经是个病人。这一次在你们医院倒下来，我真正尝到了痛苦的滋味，这件事让我从前的自信或者说自负，一下子都失去了支点，身边所有正常的人似乎都是为了反衬我而存在的，所以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见面，因为我根本无法确定在将来的某一个时间点，我会以什么样的状态和他们相遇。所以很抱歉，这段时间让大家担心了”

        想象他这段时间的心理历程，一菲感同身受，不禁有些难过。

        “记不记得我之前给你发过一个笑话说人为了什么活着”梅杨问道。

        一菲想了想，说：“因为来都来了”

        “对因为来都来了我就想，这病来都来了，我能拿它怎么样呢，既然不能怎么样，也就只好接受了，包括接受它让我必须失去的一些东西”梅杨说，把视线从一菲脸上移开，“你曾经说人生是一场修行，这可能是我注定要经历的磨难吧。”

        两人都沉默了，感觉这被阳光遮住的一角也变得沉重。

        “你最近怎么样”梅杨没有忽视一菲的消瘦，却故意问道。

        一菲说挺好，随即又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好像被很多难题包围住了，但是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开。”

        “不要指望所有人都说你好”，梅杨说，然后静静看着一菲，等待她转过头来。一菲果然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这个意思”，他说，“不要指望所有人都赞成你的选择，不管你怎么做，都会有一些人支持，而另一些人不理解甚至反对。但是你自己的事情只有你有权利决定去怎么做，干嘛那么在意别人是赞成还是反对呢想一想从小到大，真的有哪一件事是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你才去做的吗如果你在等待所有你在意的人投出赞成票，那你几乎无法迈出一步了，或者你真正在意的，是彻底的心安”

        一菲觉得他说的话有一定道理，但一时之间又无法在自己心里找到契合点，所以仍然有些迷惘地看着他。

        梅杨接着说：“当所有人都赞成你，你就不会觉得背叛或是辜负了谁，没有让任何人不快乐，你对自己的选择才能心安理得，但那是不现实的，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高兴，既然这样，不如让自己高兴一些”

        “我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一菲迟疑地问。

        梅杨想了一会儿，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也不全对，你不是想要的太多，你是不想要的太多，不想要悠悠、悠悠爸爸，还有你的父母，或者宇或者别人因为你的选择难过或是不幸福。”他没能顺利说出“宇城哥”三个字，虽然了解杨宇城和一菲之间彼此喜欢，但现在还是很难坦然面对这件事。“不过，你的选择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只是在你自己心里被无限放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这些影响在他们那里都是暂时的。你这么矛盾，因为你清楚不管怎么做都会有人不快乐，而你会因为他们的不快乐而不快乐，所以你想做的是一个权衡，看看怎么做既没有让别人不快乐，而你自己的不快乐也最小。”

        梅杨像说绕口令一样说出这么大段话，一菲呆呆地听着，却没法否认他说的，“你说的很对，我是想要一个这样的决定。”

        “不可能”梅杨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有这样的决定，你早就做出来了，那个看上去合适的决定，实际上是你不想接受的”说完，他定定看着一菲，逼迫得她在这种注视之下转过头去。

        他说的很对，她实际上清楚那个决定是什么，一直都清楚，只是她舍不得放手。

        “抱歉，我说的太直白了。”梅杨轻轻拍着一菲的背说，“我想要你知道，人生没有那么沉重，有些枷锁都是我们自愿背负起来的，其实不必。”

        一菲仍然看着地面出神，梅杨由着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身，酸溜溜地说：“走吧，在宇城哥的地盘上拉着你逃班总是不心呢”一菲不由得脸红，有种被当场拆穿的窘迫。想起之前张护士拜托的事，因为梅杨这段时间“谢绝待客”，她根本没有机会说，此时看梅杨的状态，更加不确定该不该说了。

        她试探着问：“你和张护士还有见面吗”

        “有，经常有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同情心泛滥的一塌糊涂，非说我得了这个病是跟她有关系，见天的往我们公司跑，都快成我们的编外员工了”梅杨皱紧眉头说，“哎，我能不能拜托你去劝劝她，别跟保镖似的跟着我行吗”

        梅杨只是随口一说，但一菲已经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了，“我可不去，你们干嘛都相中我当说客”

        “你们还有谁”梅杨狐疑地问。

        “没没谁我要工作去了，你也快回去吧”说着拉着梅杨的衣服朝楼梯方向走。梅杨故意脚步拖沓，“阳光这么好，还真是不愿意走呢，要不再坐一会儿吧，等宇城哥上来赶我走我再回去”

        走在前面的人已经红了耳根，梅杨没有忽略，嘴上说笑着眼神却不禁黯淡，怅然地跟着她走下天台。

        下了班一菲没有着急回家，下午梅杨说的那些话她还没有好好消化，但内心里有些感激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人，可以一针见血指出她的问题所在，也懂得适时呵护她的脆弱。今天杨宇城不在，午饭时候跟她说有个老同学来y市，晚上他们聚聚，问一菲要不要一起去。一菲摇头拒绝了，她难以想象杨宇城跟他的同学介绍自己的场面，也害怕他们问起更多。离开办公室前杨宇城跟她发信息：“我先走了，不要太想我，晚上回来给你打电话”一菲几乎习惯了这样的字眼和语气，现在的他们就像一对浓情中的恋人，偶尔忘了身边其他的存在，她会真心感觉到幸福紧紧包围着自己，但也只是偶尔。

        心里的疼痛更为清晰明显，梅杨的话帮她再次正视一个现实，事情真的没有那么复杂，面前出现的是一条丁字路口，她只要选择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https://www.blqukan.cc/5_5478/560762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lqukan.cc。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k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