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顺利
易学习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吕州市政府配给他的宿舍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在市政府家属院的最里面。
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门进去,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电视开着,但调成了静音。毛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我刚从窗户那里看到你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端。”
易学习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走到餐桌前坐下。毛娅端出两盘菜——一盘清炒青菜,一盘辣椒炒肉,还有一碗米饭。
都是家常菜,但看着就有食欲。
“下午打电话说晚上回来吃,我就多做了一点。”毛娅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吃吧,别凉了。”
易学习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毛娅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他吃。两个人结婚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吃了半碗饭,易学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毛娅看了他一眼,问:“今天不顺?”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碰了几个软钉子。”
毛娅没有追问,只是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那就多吃点,明天才有力气接着碰。”
易学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老婆的特点,从来不问他那些工作上的事,但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你不问问是什么钉子?”他说。
毛娅摇摇头:“问了也帮不上忙。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吃饭。”
易学习看着碗里的辣椒炒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环保局的数据、法制办的报告、开发区的“过度执法”,一件一件,说得不紧不慢。
毛娅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但始终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毛娅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难是正常的,不难的话,哪里轮得上你?”
易学习愣了一下。
毛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你是破格提拔上来的,全市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果美食城那么好拆,前任市长早就拆了,还用等到你来?老易,人家让你来,就是因为你难啃的骨头啃得动。”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吃了几口,然后说:“其实最难的不是那些人搞小动作,是我自己手里没人。”
毛娅看着他。
“我当孤臣多少年了。”易学习说,“这次又是破格提拔,现在就是光杆司令一个,下面的人一个都不听我的,你说我能怎么办?”
“这都不是事情,空降干部多了去了,关键是时间,沙书记等着我拆除美食城,根本没有时间让我培养自己人。”
毛娅说:“你不是有沙书记的支持吗?这些人都不在乎的吗?”
“那面旗子太大了。”易学习苦笑,“大到下面那些人,反而不怕了。”
他顿了顿,解释说:“你想,沙书记是省委书记,能管得了全省,但他能天天盯着吕州吗?下面那些人,早就和赵家绑在一起了,绑了十几年,哪里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沙书记的旗子,他们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也没用。”易学习说,“对他们来说,得罪了沙书记,那是以后的事;得罪了赵家,那是现在的事。两害相权取其轻,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更何况,这里是吕州,沙书记的影响和赵立春的威望已经形成兑子了。”
“而且,他们哪有资格得罪沙书记,他们只是得罪我而已,沙书记的怒火,也只会宣泄在我的身上。”
毛娅听懂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易学习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好了,明天去找董定方。”
毛娅愣了一下:“董书记?”
“对。”易学习说,“他是市委书记,我是市长,我们俩是搭班子的。美食城这件事,绕不开他。我要先和他谈,争取他的支持。”
毛娅想了想,问:“他会支持吗?”
易学习摇了摇头:“不一定。董定方在吕州干了十年,美食城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一直没动,说明他不想动。现在我去找他,他可能配合,也可能不配合。”
“你需要他配合什么?”
“当然是立威。”易学习说,“只要他点头,我就先拿一个人开刀,杀鸡儆猴,剩下的人自然就老实了。”
毛娅看着他:“你想动谁?”
易学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还没定。要看明天和董定方谈的结果,还要看纪委那边的配合。”
“纪委?”毛娅愣了一下,“你是说秦文瑞?”
“对。”易学习点了点头,“他是市纪委书记,要动干部,绕不开他。”
毛娅想了想,问:“那你心里有倾向吗?想动哪一个?”
易学习:“如果让我选,我想动张卫东。”
毛娅皱起了眉头:“张卫东?他是汉东大学毕业的吧?”
易学习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毛娅说:“和那些夫人们闲聊,我听人提过一嘴。说他是什么汉大政法系毕业的,是汉大帮的。”
易学习笑了。
毛娅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易学习说:“我笑你被人忽悠了。汉大帮是汉东最顶级的政治团体,那是只要是汉东大学毕业,就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张卫东一个正处级的干部,在汉东大学上学的时候,高育良书记早就离开汉大去吕州当书记了。他连高育良的面都没见过几次,算什么汉大帮?”
毛娅愣了愣:“那外面怎么都这么说?”
“外面传的多了。”易学习说,“有人还说我是沙家浜的呢?这些标签,都是外人贴的,真到了关键时刻,谁管你是哪个帮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张卫东这个人,确实是这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最有前途的。他才四十岁,正处级干了三年,下一步要是能上个台阶,五十岁之前到正厅不是问题。而且他岳父是吕州的老副书记,在本地根基很深。关键他和赵家的关系,也比另外两个深得多。”
毛娅看着他:“那你还要动他?”
易学习点了点头:“立威嘛,就是要找最硬的。软柿子捏了,别人只会觉得你欺软怕硬。把张卫东拿下了,剩下的人,自己就老实了。”
毛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明天和董定方谈,有把握吗?”
易学习摇了摇头:“没把握。”
“能不能先和秦文瑞先谈谈,争取他的支持?”毛娅说,“当年在道口县,他是纪委书记,你先是县长、后来是县委书记,你们合作得不是挺好吗?”
易学习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毛娅说:“你的事,我能不记得吗?那时候你天天加班,我带孩子,老秦他媳妇有时候还帮我看孩子呢。”
易学习点了点头:“是,那时候合作是不错。但那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你想,我当道口县委书记的时候,秦文瑞是纪委书记。但我走了之后,祁同伟来了。祁同伟在道口干了四年,搞旅游开发,搞第三产业,把道口从一个穷县变成了全省的典型。秦文瑞那时候还是纪委书记,跟着祁同伟干了好几年。后来他升迁,还是借的祁同伟发展道口的东风呢!”
“你是说,他是祁同伟的人?”
“是不是祁同伟的人,我不敢说。”易学习说,“但现在董定方被祁同伟推荐成副省长了,秦文瑞会放着祁同伟和董定方这条阳关道不走,来走我这条独木桥?换了你,你会怎么选?”
毛娅沉默了。
易学习叹了口气:“所以明天我心里也没底。老秦要是配合,那是情分;他不配合,那是本分。我明天会面的关键,还是董定方。”
毛娅想了想,说:“要不……我给老秦媳妇打个电话?”
易学习看着她。
毛娅说:“我们当年处得不错,后来虽然联系少了,但逢年过节还发个短信。我问问她最近怎么样,顺便探探口风?”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算了。”
“为什么?”
“你这一打,反而不好。”易学习说,“秦文瑞是聪明人,我一动,他就知道我想干什么。如果他愿意配合,自然会配合;如果不愿意,你打了电话他依然不会配合。但是这个电话就成了我们之间关系的一根刺,反而伤了情分。”
毛娅点了点头:“也是。”
她想了想,又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年祁同伟在道口的时候,还是个挂职的年轻人呢。那时候你已经是县长了,他才是个刚下来的小助理。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他成了常务副省长,你还是个市长,还是个代的。”
易学习笑了笑:“命呗。”
毛娅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心疼:“你不觉得憋屈?”
“憋屈什么?”易学习说,“他能到今天,是他自己的本事。我在基层晃荡了二十年,是我自己的命。没什么好比的。”
毛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着吃完了饭。毛娅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易学习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过了一会儿,毛娅洗完碗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说:“老易,不早了,洗洗睡吧。”
易学习摇了摇头:“你先睡吧。我去书房坐一会儿,把明天见董定方的思路再捋一捋。”
毛娅看着他,没有劝。她知道他的脾气,心里有事的时候,睡也睡不着。
“那你也别太晚。”她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易学习点了点头。
毛娅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茶出来,放在书房门口的茶几上。那杯茶泡得很浓,茶叶放得比平时厚了一倍——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易学习熬夜的时候,她就泡浓茶。
“茶叶放得多,你喝的时候兑点热水。”她说。
易学习看了那杯茶一眼,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毛娅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易学习端着茶走进书房,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下。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字——“为人民服务”。那是他很多年前写的,跟着他从道口到吕州,从吕州到别处,又从别处回到吕州。字已经旧了,纸边有些发黄,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当然,还有一副新的吕州市规划地图。
他喝了一口茶,茶很浓,苦得有点涩。但他习惯了。
明天的谈话不会容易。董定方是市委书记,刚又升了副省长,在吕州经营十年,根基深厚。他易学习是破格提拔的光杆司令,虽然顶着市长的帽子,但手下没人,说话不响。
董定方不反对就不错了。
但他也知道,这是他的机会。
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做点真正的事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不能错过。
他想起毛娅刚才说的话:“不难的话,哪里轮得上你?”
是啊,不难的话,哪里轮得上他?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那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
窗外,吕州的夜色很深。远处有几栋写字楼亮着灯,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更远的地方,月牙湖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那是美食城的霓虹灯。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梳理思路。
明天,他要说服董定方。
准确地说,他要说服董定方背后的那个人——祁同伟。
董定方是祁同伟推荐的副省长。他的立场,必定随着祁同伟的立场转移。
易学习要争取他的支持,就得让董定方觉得,支持他是对祁同伟有利的。
这不容易。
但他必须试一试。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浮现出明天的场景——试探,交锋,让步,妥协。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也想了很多种应对。
但最终他知道,有些事,想再多也没用。只能到时候,见招拆招。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毛娅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侧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带上,回到书房。
今天晚上他肯定睡不安稳,妻子睡眠也浅,就不影响她了。
他躺在书房的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骤然升职,又工作遇阻,他心思变得敏感,易学习又想起了自己十年前激励自己的话。
“孟子曰: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
孤臣,就是没有根基的人。没有根基,就只能靠自己。每一步都得小心,每一步都得算计。因为没人给你兜底,没人给你撑腰。
这句话后面还有两个字:
“故达。”
但是时间消磨,自己一直又“达”不起来,这句话就被他遗忘了。
自己现在是“达”起来了,但是能维持多久呢?
……
第二天,易学习顶着个黑眼圈来到市委,也是吓了董定方这位新任副省长一跳。
董定方见他气色有些萎靡,也是劝他注意身体。
等到秦文瑞也到了,易学习便开门见山,说准备对阻碍拆除美食城的干部重拳出击。
董定方一口答应下来:“好!”
易学习满肚子准备说服董定方的腹稿,都卡在了喉咙口。一时愣在那里。
一旁的秦文瑞也笑咪咪着开口:“祁省长也嘱咐过我,对于老易你拆除美食城方面的工作,一定要全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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