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质问
顾瑄惨叫出声，上半身猛的抬起，又重重的摔在长凳上，雷霆万钧的刑杖再次加身，两人交替行刑，一下比一下狠，俱都使了浑身解数，不过十来下，竟累出一身汗来。顾瑄像条扔在案板上正在被剐鳞的鱼，发出临死的悲鸣，让人不忍卒听。
顾瑄的喊声越来越微弱，那浅色的锦衣已经湿透了，以腰为界，上身尽是汗渍，下身全是血渍，惨不忍睹。
南风看着那粘稠的污血从长凳上嘀嗒下来，很快聚成一小滩，第一次怀疑找他回来是对是错。
“停了。”顾恒缓缓开口。
院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南风小心翼翼的扶血淋淋的顾瑄跪好，趁这当口，极快的在他耳边说了句，“好汉不吃眼前亏。”
顾恒也不知听见了没，嗤笑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看着一身血，跪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的少年，顾恒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微微别过了头，顾恒淡淡开口，“你有什么想说的？”
南风在心里疯狂地祈祷，二公子你可千万别犯傻，听世子这口气，明显是要找个台阶下，好饶了你。
顾瑄跪在地上，扯的后面的伤剧痛无比，汗水争先恐后的冒出来，蛰的伤口雪上加霜。
“顾瑄离家出走，出言无状，顶撞大哥，有负大哥多年教导……”
顾瑄跪直身子，咽下嘴里的污血，恭谨的叩拜下去，“顾瑄不肖，谢大哥责罚。”
顾恒缓和了脸色，漫应一声，刮刮青釉冰纹盏里的茶沫子，轻啜一口，“以后做事过过脑子，你不嫌疼，我还嫌累。”
“顾瑄再不敢了。”顾瑄掐着大腿，保留着最后一丝神志。
南雪挥手，示意两个行刑侍卫下去，两人忙不迭地的快步告退。
“你闯我中军大帐，与三十六骑动手，忤逆叛逃，再加上今天这顿责罚。”顾恒顿了顿，“可后悔？”
“顾恒不悔，只恨自己无能。”
顾恒知道他想听自己说什么，只是有些错，他不能认，也没那个脸去认。
顾恒脸色不善，“你还在怨我？”
“是。”
顾恒豁然抬起头，已经呆滞散光的眼神再次汇聚起来，那双眼睛里可席卷天地的愤怒和绝望，都要满溢出来了。
上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昨日还和他赛马蹴鞠，与他月下豪饮，陪他上阵杀敌，次日却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明明贞儿已经答应投降，已经答应了与北凉再无瓜葛！
你为什么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她呢。
“贞儿郡主救了我的命，大哥，您之前答应过我的，只要她和她父亲的部下都答应投降，您就同意我和她的婚事……”
顾瑄的眼泪簌簌流下来，整整三万儿郎，他们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可以让他们从战场上活下来，还有……贞儿，那个傻丫头，为了自己情愿抛弃母国，舍弃性命，却换来了一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大哥，为什么？他们必须死！”
顾瑄嘶声力竭吼出来，他有什么脸继续锦衣玉食，坐享荣华。
顾恒皱眉，看着他满脸都是血，难得好好解释，“他们的死，换来了楚都之战的大捷，我大魏得以一统天下，这还不够吗。”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所有人都会赞成他的大局观，甚至对他歌功颂德。瞧瞧，镇北侯世子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那号称固若金汤的楚都踩在马蹄下。
而又有谁在乎死去的人呢？
“大哥，贞儿……到底是不是你逼死的？”顾瑄的手微微颤抖。
顾恒摇了摇头，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最无情的字来，“是。”
顾瑄咽下嗓子里涌上来的腥气，笑的无端有些瘆人，“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您的，您吩咐什么，我就去做什么，从未有过半刻悖逆，可大哥，您怎么忍心杀了我最爱的女人。”
“大哥，您说只要拿下楚都，您就对贞儿和她的父亲既往不咎，几万条人命，因为您的一句话去冲锋陷阵，却全军覆没……”
北凉降军攻入楚都之后，顾恒下令大军合围，放火烧城，百年古城，整整烧了七天七夜，连一片瓦砾都没有留下来。
“大哥，您看见过吗？一个人活活被炸成碎片，碎片又开始着火，血再一蓬蓬低洒出来，还没落地却就被烤干了。”
顾恒没见过，他见过。
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尸体堆积如山，凄厉的哀嚎声引来大片大片的乌鸦。
那一幕成了梦魇，每夜都能看见，听到。那烈火甚至都烤到了他的发丝，那烧焦腐朽的手散发着恶臭，一点点掐紧自己的脖子。
“至于贞儿，她今日能为了活命倒戈相向，抛家弃国，来日，焉不知会不会为了别的出卖你，这样满腹算计，蛇蝎心肠的女子，顾暄，我不可能留她在你身边。”
顾暄大笑出声，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大哥，您说贞儿满腹算计，心狠手辣，可是……嫂嫂呢。”
“嫂嫂出身陈郡谢氏，却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族人血溅三尺，流放苦寒之地，可她别说求情了，就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连多余的一张纸钱都不肯烧。”
“掌嘴。”
南风应声而起，当着顾恒的面，他没敢收着力道，十成十的巴掌落到了顾暄的脸上。
顾暄吃痛，捂着脸半天不作声。
顾恒淡淡的看了看顾暄，“不敬长嫂，顾暄，我看你的规矩是想重新再学一遍了？”
顾暄喉结滚了滚，张嘴吐出了一口污血，明明脸上痛的都要麻木了，顾暄却不知死活的接着挑衅，便是眼底都带了十足十的讽刺，“只要她一张口，您就一定会保下陈郡谢氏，可是她根本没有，大哥……说到抛家弃国，心狠手辣，呵呵，贞儿哪里及的上嫂嫂万一？”
“满腹算计如何，蛇蝎心肠又如何，大哥您不照样爱她爱到了骨子里，便是她不会再有孕，您也毫不在乎，至于镇北侯府的荣耀无人继承，您就更不关心了。”
顾恒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你怎么知道？”
顾瑄的嗓子像破烂的风箱，呼呼哧哧的往外倒风，“那个给嫂嫂诊过脉，被您下令处死的御医，临死前我见了他一面。”
顾恒点点头，“我说呢。”
顾瑄看顾恒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竟然丝毫没有被自己戳穿的恼怒，心里蓦地一层层冻了起来，冷气传遍四肢百骸。
顾恒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笑非笑的开口，“你当我愧疚的夜夜难眠，还是后悔不迭。”
顾瑄垂头，“大哥，自古权臣几乎无一善终。”
“轰…………”
伴着炸雷声，闪电像青色的利剑割破苍穹，天幕被撕开一道道的口子，暗中窥视的巨兽终于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南雪惊疑不定的看着顾瑄，怀疑二公子不会是被掉包了吧。
“再说一遍？”
顾恒眸间含的怒气，便是在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南风，也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说，大哥如此倒行逆施，视人命如草芥，也不怕引来天罚。”
“大哥手段如此卑劣，混淆圣听，对的起陛下多载宠信吗？父王铮铮铁骨，我镇北侯府更是世世代代已保大魏江山，护佑天下万民为己任，若我顾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知您在朝堂上指鹿为马、结党营私、贪污受贿、排除异己、岂不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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