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停后，袁绫母女拎着买的饼干面包从咖啡厅离开，刚走出门口，对面的枪炮声响起来，所有人都聚到江边去看。

　　袁绫也随着大流跑去，母亲在后面喊，她也没停下。

　　日军举着旗说着日语，高喊着冲进楼内。

　　那栋楼原先是个大首饰店，现在已经破旧不堪，里面的金银首饰怕是也被洗劫一空。

　　中国军人在楼内，有一波人冲出来和他们厮杀，远远的看不清脸，只知道他们和日军交手。

　　两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倒下，在不知名中结束生命。

　　而岸对面的人们死死的望着。

　　楼里的人们袁绫看不到，只能听见枪声、厮杀声、外面的日军越来越多。

　　一发一发的迫击炮炸毁了好多楼房。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袁绫想象不到战争的模样。

　　昔日生活的地方如今变作废墟，时不时有没进入租界的难民窜过，死于了枪林弹雨中。

　　很久。对面大大的烟雾传了过来，人死了满地，剩下的小部分日军消失在了废墟里。

　　安静了，身旁的人们如大戏落幕。

　　偶有一两个人看起来红了眼眶落下泪，却纷纷离了坐席。

　　人群就那么散去了。

　　“啊呀吓死人了，囡囡快走啊！”母亲叫着拉起袁绫。

　　袁绫傻了，她的眼泪不自觉了滑落下来，对面是同胞，是住过的地方，可她只能看着，变成了废墟。

　　那没有她要的一个身影。

　　“或是死了罢”

　　她喃喃自语，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她和母亲走过巷子，两边都是难民，突然一个女孩抓住了她的脚。

　　袁绫吓了一跳赶紧挣脱，看了看却发现…那好像是秀娣。

　　不过好像也不是，

　　秀娣从前和她一样齐耳的短发变成了鸡窝，低着头哆嗦着，脸上全是泥。

　　旗袍变成了布条，衣不蔽体，是难民的模样。

　　袁绫蹲下，母亲回头吓了一大跳，忙要拉她起来：

　　“啊呀你有毛病啊！起来啊！脏兮兮的再染上病！”

　　袁绫躲开了母亲，看着那个女孩问：

　　“你是秀娣吗？”

　　女孩抬起头，那个眼睛袁绫不会认错。

　　但神色已经不是从前了，那双亮亮的眼睛呆滞了，满是恐惧。

　　她点了点头，袁绫什么也顾不上，一把抱住她：

　　“秀娣！你还活着！”

　　母亲看呆了，走上前，弯腰细看了看这女孩，一惊，直呼

　　“啊呀秀娣！怎么这样子！”

　　秀娣看了一眼母亲，又直勾勾的看着袁绫，她的嘴颤抖着，却没说一个字。

　　这时旁边的男人朝这边靠来，袁绫还没认出，

　　母亲叫出声来：

　　“江伯！”

　　男人看着母亲。

　　挠了下头，想笑出来但咧不开嘴，竟红了眼眶。

　　他重重的点了两下头，从嘴里挤出一句

　　“小…夫人。”

　　他那句小宛的音发到wu就憋了回去。

　　那是江家米铺的秀娣的爷爷，看着好几代人长大的。

　　袁绫一下子哭出来，叫着“江爷爷”，紧紧握着秀娣的手。

　　好一会，悲伤的气氛才有所缓和。母亲叫袁绫把拎着的东西都给他们，

　　但袁绫想把他们带去可以住的地方。

　　“娘，我能不能带他们一起走啊？”袁绫张口。

　　“你…”母亲责怪的话还没说完。

　　江爷爷开了口，“不用，夫人…”

　　他难为情一般顿了一下，

　　“能不能…帮我找份营生…”他的声音颤抖着，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母亲顿住，

　　随即说：

　　“好…江伯。”

　　袁绫听得出母亲的不忍。

　　但袁绫还是死死的抓着秀娣不走。

　　她觉得好歹要让她洗澡，有一件衣服穿，一个好好的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这样活下去？

　　母亲动容了，说：

　　“走吧。”

　　但江爷爷拦下了袁绫的手，摇着头说：

　　“别…小姐…她已经不干净了，再沾了晦气。”

　　这话一出，秀娣触了电般抽出了手，往后躲去。

　　母亲也一把拉回了袁绫，放下东西。

　　一路将袁绫拉回了旅馆，可到了旅馆袁绫将从衣柜里翻了衣服，要给秀娣拿去。

　　母亲急了推了袁绫一把，

　　给她推了一个踉跄，倒在了床边。

　　母亲神色激动的喊：

　　“你做什么啊，拿衣服给不干净的人不怕晦气啊！”

　　袁绫很少见到母亲和自己发脾气，她也站起来喊：

　　“她怎么不干净了！洗洗就干净了啊！”

　　母亲怔了一下，缓了神色，说：

　　“那不是能洗干净的。”

　　袁绫愣住，后来她被母亲锁在屋子里不许出去。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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