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休憩
等做完手术天已经发亮,獠餮不知何时游回了大海深处,暖黄的朝阳洒在辽阔的海面,犹如一块巨大的铜镜,将宁静的天空收入其中。
苏蔴绷了一晚的神经终于得以解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宿醉感,等终于打完最后一个线结,她颤抖的右手再也抓不住骨针,骨针无声落上细碎的沙滩,安静得没发出一点声响。
芷水感激涕零地向苏蔴道谢,她惨白着脸微笑,想抬手抹汗,大脑一阵晕眩,直直躺倒下去,眼前只剩下熠熠金星。
仲腆低身慌道:“苏蔴苏蔴”
她微微摇动沉逾千斤的脑袋,虚弱道:“没事,头晕”
一旁断臂人也忍痛熬了一宿,此时情况好不到哪去,松了口气道:“都歇会儿吧,岸上是安全的,獠餮绝对不敢过来。”
众人满心疑惑,“你怎么知道”
“随你们信不信。”他扫视一圈,不再多说。
众人左顾右盼,獠餮的确不曾跟上,现在已经离开不知去向,最重要的是海族不能离开水太久,只得将信将疑,答应了。
仲腆抱过苏蔴走到一棵棕榈树下背靠,让她枕在自己腿上。苏蔴也是累极,还在他怀里的时候就已然沉沉睡去。
流幻不宜搬动,几个海族人稍稍将他挪上来了些,又把楚西洲搬到一起,摘来不少棕榈叶,搭起一个小棚子给他遮阳挡风。芷水始终跟在身边,不愿离开一步。
那断臂人本坐在地上,一只手艰难地撑地而起,腿上绑带微微染血,周遭有人看见好意扶他一把,被他冷言谢绝了,咬紧牙关独自跛脚行走。
越接近正午海边的太阳越是毒辣,他也走向树林想找个地方休憩,仲腆见他靠近,朝他招招手友好道:“来这边坐坐吧。”
那人一愣,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同一棵树下,坐到另一边。
一时间没什么人说话,氿剑还算镇定,流幻、楚西洲皆受伤昏迷,华科生死未卜,只有他能主持大局,正有条不紊地分派剩余族人搭建临时营地,寻找食物和补充品。
仲腆一只手掩在苏蔴眼上,转头低声说道:“谢谢。”
那人看过来,淡淡道:“没什么。”
两人都靠坐在同一棵树下,面面相对互相观察的挺仔细。这人远看其貌不扬,好似随时能埋没在人群里,可近了看,却发现他眼里隐隐有的坚定和防备。
仲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也没兴致多问,闭眼假寐。有海风拂面,一切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他几乎快要睡着,忽闻那人开了口。
“你们不是海族人”
没想到这人居然主动搭话,仲腆答道:“的确,我和她只是途经这里。”
那人侧手看自己的断臂,喃声道:“我也不是。”
仲腆好奇地看他,道:“那你怎么也在海底下”
那人抬起眼,用仅剩的一只手在断臂处比划了一下,淡然道:“受伤,掉海里被海族人救了起来。”
仲腆没想到不小心揭了人伤疤,抱歉道:“不好意思。”
那人“哦”了一声,转眼向海极目远眺,默然凝视,许久才回头,若无其事道:“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仲腆点头,两厢无话,实在疲倦,他仰头贴上树干,余下的一只手臂横在脸上,难得的舒服熨帖,没多久果然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近傍晚,林子里树木稀疏的平地已近搭起了不大不小好多个简易帐篷,其间堆起了几团篝火,摇曳的火光在海风中晃晃悠悠,燃烧的木枝噼啪作响,围坐在篝火边的海族人无一不颓然垂头吃食,神色萎靡。
家园呀,从小到大一直守着的家园呀,竟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他刚一醒来,感觉掌心被颤动的眼睫搔得,挪开手,果然苏麻也跟着醒了。篝火边煮好的食物香气四溢,两人刚一闻到肚子就开始哭诉。
头还有点晕,苏蔴勉强坐了起来,摸摸肚子问:“我睡了很久吗”
“不久,你还可以多睡会儿,”苏蔴差点以为这是在关心自己,结果这人压根话没说完,“反正猪都挺能睡的。”
她撅手推他一下,嗔道:“不睡了,吃东西去”
火边吃东西的人注意到这边几人醒来,招招手唤他们一起。
仲腆也拍拍手起身,倾身对旁边的断臂人问道:“要不要也起来弄点吃的”
那人呆愣地盯着海面出神,一直没有睡着,听到他的声音方才如梦初醒,点头答应,却不接受对方伸来的手,倔强地支着地面自己起来,往人群那边去了。
苏蔴走了一段发现仲腆没跟上,回头正巧与那人隔着一段距离擦肩而过,招呼都没来得及打,无奈耸耸肩,看了一眼仲腆后坐到了一个女人身边,接了一碗热腾腾鱼汤,香得她飘飘然。
仲腆也坐过来,吃了点东西。
大家都知道是这两人冒着生命危险救回了宫主,无一不心存感激和尊敬,见仲腆一直审视不远处把自己孤立起来的断臂人,一个海族男人热络地靠过来,兀自说道:“那人特别怪。”
“怪”是有点怪,一会儿主动,一会儿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不是,他叫什么来着那会儿他断了翅膀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几天,外面巡逻的士兵看到他好心带了回来交给我们照看,结果人是救回来了,偏偏一点不领情,”海族男人义愤填膺道,“要不是我们伸出援手,他早不知死了多久了,现在呢,对周围的人总是爱搭不理,咱们也不乐意热脸去贴冷屁股,慢慢地,他就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了。”
仲腆询问:“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男人摇头不知:“只知道是个折翼的翼族,他几乎不跟我们交流,跑出城过几次,可一只手怎么游怎么飞,还不是被我们救回来,也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好长时间才消停下来。”
照这么说来,这人的个性古怪,怎么会主动救人主动搭讪,行异乎往常之事无非是都有目的,可好端端有什么好图的。
男人忽然恍悟道:“想起来了,叫斯祺,他叫斯祺。”
仲腆兴致缺缺,没一会儿那人就走了。苏蔴歪过头来问他:“聊什么呢,那人说得这么来劲。”
他指指斯祺,正巧斯祺看过来,他微微颔首打招呼,斯祺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
“那不是教我做手术的人吗,”苏蔴想起来,“还没跟他道谢呢。”她起身走过去,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下停在跟前。
“呃,打扰到你了吗”
斯祺仰头望她,轻轻摇了摇头,说:“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介意我坐到你旁边吗”
斯祺没有回答,苏蔴就当是默许了,坐下来,隔了段礼貌距离,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边呢”
“自在。”
苏蔴挠挠头,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回头看向仲腆,仲腆挑了挑眉继续吃自己的。她搓搓手道:“白天的事谢谢你。”
斯祺不冷不热地呵笑道:“今天好多人找我说谢谢。”
“多亏你帮忙才把人救了回来,”她认真地说,“现在海底城毁了,若是流幻也不在了,海族会怎样简直不能想象。”
斯祺冷笑一声,“时代更迭新潮迭起,没有人会少了谁就活不下去。”
气氛一下子凝冻起来,苏蔴干笑两声,拍拍屁股站起来说:“先不打扰了,我去看看宫主。”
几乎是落荒而逃。
仲腆已经等在前面,看她哼哧哼哧跑过来,笑道:“吃瘪了吧。”
是,好大一个瘪,她吐舌,无奈道:“去看看芷水和宫主吧,不知道怎么样了。”
芷水和流幻被安置在稍稍靠后的帐篷里,管家站在外面对两人叹气摇头,两人交换眼神,在门外唤了几声,得到回应后掀开扇叶做的门帘轻声走进去。
流幻躺在垫高了的干草堆上,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过,原本丰神俊朗的人此刻静静闭着眼,面色苍白如雪,身上盖了件薄衣,惨白的一只手被芷水紧紧包握住,不停地揉搓,努力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
芷水跪坐在地上,听到人进来了才回头,碧蓝的眸子爬满鲜红血丝,如同蜘蛛结上的网。她开口,声音嘶哑:“苏姐姐,仲腆哥哥”
这声音涩然干哑,苏蔴听了止不住地皱眉,赶紧倒了杯水给她:“你该不是一直没吃没喝吧”
芷水接过来抿了一口,哀然道:“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苏蔴难得严厉,“这不都包扎好了么,醒来只是时间问题,你饿死他也不会提前睁开眼。”她给了仲腆一个眼神,仲腆会意,转身出去拿食物。
这话听着凶,可也是事实,芷水哭了一下午的桃子眼又冒气水光,颤声道:“他的手好冰,冰到我心里去了。”
仲腆很快回来,苏蔴端了鱼汤递过去,心疼道:“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守着他,要是好不容易他醒了却看到你饿晕在地上,那多不好看。”
芷水想了想,终于松开一只手接过来慢慢吞咽,两眼却不离流幻,生怕一转眼他就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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