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奠基仪式
顾予被宋时从头到脚拾掇了一遍。一件崭新灯芯绒翻领夹克，这是前几天在县里买的，墨绿色，面料厚实但不臃肿。配上深色涤卡长裤，收拾出来，干净又精神。
本来宋时给他选了套中山装，正式点，结果顾予穿上后浑身不自在，嫌衣服太板正，跟穿了层盔甲似的，最后还是换回了夹克。
宋时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
宋时自己穿的是正统的黑色中山装，立领端正，肩线笔挺，金属扣一枚不落地扣到最上面。身姿如松似柏，气势沉稳内敛。
一个是寂静山林里的清风朗月，一个是军人骨子里刻出来的规矩方圆。
"哥也好看。"
圆圆小家伙今天也打扮得格外精神。
灰蓝色的小背带裤，里面套着条纹小毛衣，外头罩了件小外套，脚上蹬着一双小皮鞋。
比刚到向阳村那会儿长高了一截，小身板往上抽了条，可脸还是肉嘟嘟的，依然是向阳村最靓的崽。
通往村东头工地的土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拉着一条红布横幅，上面用写着几个大字——“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奠基仪式”。
十里八乡的闲汉都跑来看热闹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那片平整出来的空地指指点点。
“看见没，那红砖，都快堆成山了！”
“听说是要盖楼！乖乖，咱们这穷山沟，也要有楼房了？”
“何止啊！我听说，领头的是宋家那小子，搞的是大项目，以后咱们这儿，要出金疙瘩了！”
“招工招不招外村的人啊？“
“你想什么美事呢，我们村人还想当工人呢。”
议论声、拖拉机的轰鸣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滚烫的、名为“希望”的热流。
顾予跟在宋时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他还是第一次在村里见到这么多人，像镇上赶大集。
就在这时，顾武三步并两步蹿到他跟前，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即将检阅战果的光芒。
“咋样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什么准备？”顾予一脸茫然。
顾武的笑容凝固了。
“就是……我昨天下午跟你说的那个事儿啊！”
顾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下午干了什么。
翻地。
码育种盘。
给种子排队。
跟种子说话。
给圆圆讲蚯蚓为什么没有腿。
和圆圆比赛谁堆的泥巴山高。
吃酱骨头，他哥给他讲故事。
顾武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四儿！我说的大排场啊！让你帮我在奠基仪式上，搞个震撼全场的大排场，你忘了？！”
“哦——你说那个！”顾予终于想起来了。
顾武的眼睛立刻重新亮了起来，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急切：“准备好了吗？能镇住那个姓林的嘛？”
顾予想了想，再次郑重点头。
“放心吧二哥，妥妥的。”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在工地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双黑色的皮鞋踩在泥地上，没有任何犹豫。
林政远从车里出来，身姿挺拔。
今天他穿的不是昨天在学校视察时的中山装，而是一件藏青色的毛呢外套，内搭高领毛衫，简洁大方，低调中透着不属于这个小镇的矜贵。
不是刻意的，那是骨子里带出来的，端的是见过世面的从容。
跟在他身后的，是镇上的几个干部，穿着各式各样的深色夹克和中山装，亦步亦趋。
相比之下，林政远往那儿一站，高出众人半个头不说，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直接把身后的人衬成了背景板。
王海曼站在台下左侧，她没有凑过来，而是跟人在交代什么。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收腰呢子外套，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整个人干练又温婉。
林政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来了来了！新镇长来了！"
"好年轻啊，这么年轻就当镇长！"
"人家那叫高干子弟，懂不懂？听说他爹就是大领导！"
村民们议论纷纷，脖子伸得更长了。
宋时和王村长、老支书立刻迎了上去。
“林镇长，欢迎您莅临指导。”
林政远和几人握了手，目光扫过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微微点头，语气官方而客气：“向阳村的同志们干劲很足嘛，这是好事，响应国家号召，为集体经济做贡献。”
他心里，并未将这个村办小企业看得多重。不过是走了运，搭上了农科院的线。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地方上常见的面子工程，能解决几十号人的吃饭问题，就算成功了，他今天来，主要是看看吸引王海曼来这里的人是谁？
不过他好像知道是谁了。
“宋时同志，久仰大名。”林政远看向宋时，笑容依旧温和，“你们这个项目，镇上很重视。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开口，镇上全力支持。”
宋时看出了他眼神里的保留，不卑不亢地伸手引路。
“林镇长，这边请。这是我们基地的选址，一期工程将建设国家级实验楼，员工宿舍楼以及行政办公楼。”
“国家级？”林政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是的，由国家农科院特批，并提供全套研究设备和专项经费。”
林政远瞳孔微缩，他惊觉，一分钟前的自己似乎太想当然和短视了！
林政远迅速调整心态，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初，甚至比刚才更真诚了几分。
“原来是国家重点扶持项目，宋时同志，你可是我们红旗镇的骄傲啊！”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一个国家级的研究站，为什么会落户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可能只是因为一个傻小子种出了高产地瓜，这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关键信息。
就在这时，宋时侧过身，指向从村委大院那边走过来的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清冷，气质儒雅。他身侧一个狐狸眼的男人，一直在观察周围动向。身后，跟着五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亦步亦趋，看向为首男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信赖。
那通身的气度，那种沉浸在学术世界里的纯粹与专注，绝不是小乡村见到的。
“林镇长，我再给您介绍一下。”宋时的声音平静无波，“这位，是我们基地的首席科学家，陈博士。后面这几位，是他的科研团队。”
林政远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陈今安那张脸时，再次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陈博士，久仰大名！欢迎你来我们红旗镇，为我们的农业发展贡献力量！”
陈今安推了推眼镜，礼貌地与他交握。
“林镇长客气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个，是久居上位、养尊处优，温和有力。
一个，是常年在实验室，指节修长，带着一丝凉意。
“陈博士……”林政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竟然是他！】
林政远的心脏猛地失速。
那个被誉为国际水稻研究领域百年一遇的天才，放弃国外优渥条件毅然回国的爱国学者，培育的“希望一号”去年在国内试种成功，今年更是推广到了十三个省的已逝科学家，他没死！
他看向宋时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到后来的审视，再到现在的……忌惮。
这个宋时，到底是什么来头？
……
上午十点整，因为镇长的到来，推迟了仪式的时间。
“噼里啪啦——！”
一长串鞭炮被点燃，在震耳欲聋的声响和弥漫的硝烟中，奠基仪式正式开始。
王村长，满脸红光地站上台子，声音洪亮得能传出二里地。
“各位乡亲，各位领导！今天，是个好日子！是我们向阳村，开天辟地的大日子！首先让我们热烈的欢迎红旗镇林镇长的到来。”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咱们脚下这片地，祖祖辈辈，除了种苞米土豆，就没长出过金疙瘩！但是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在宋时同志的带领下，在陈博士的技术支持下，咱们这片穷土地，马上就要建起高楼，建起大厂子，咱们村里人，也要当工人，拿工资，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
王村长的话简单直白，却说到了每个村民的心坎里。
“在宋时同志的带领下，在陈博士的技术支持下，咱们这片穷土地，马上就要建起高楼，建起大厂子，咱们村里人，也要当工人，拿工资，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
王村长的话简单直白，却说到了每个村民的心坎里。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基地的负责人，宋时同志，上台讲话！”
掌声雷动。
宋时在一片瞩目中，将手杖，递到了顾予的手里，然后缓步走向台子。
没有了手杖的支撑，他走得有些慢，腿部的僵硬肉眼可见，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慷慨激昂的开场白，也没有华丽的辞藻。
“感谢大家百忙中到这里捧场。”
“这片土地，是我的家乡，我们都知道这片黑土地养育了多少人，但是咱们农民靠天吃饭，一年到头，脸朝黄土背朝天，能攥在手里的，剩几个钱？”
宋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砸在每个村民的心口上，台下瞬间安静了。
“一场冰雹，一年的收成说没就没。一场大旱，地里的苗说死就死。”
他顿了顿，抬手指着远处那片光秃秃的荒山。
“但从今天起，我们不把命交给老天爷了。”
“我们要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他收回手，环视台下那一双双质朴又茫然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这个农业基地成立的初衷，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对得起我们的汗水，我身后的这片荒山，就是我们基地的实验田！我们要在那儿，用科学的技术，培育出高产的种子，造出让黑土地更有劲儿的肥料，种出比现在产量高一倍、两倍，甚至十倍的作物！”
“我们要建起加工厂，把咱们种出来的粮食，变成城里人抢着要的商品！”
“让我们的孩子，能穿上新衣，读得起书。让我们的爹娘，能看得起病，吃得上肉。”
“我们要建的不仅仅是几个大棚，几座厂房，更是一个能让我们自己掌控命运，能让我们子孙后代挺直腰杆吃饭的家业！这里曾经是困住我们向阳村的穷根。但从今天起，它将是我们走向富裕的起点！”
顾予在台下，抱着圆圆，眼里的小桃心都化成了星星眼，此刻的宋时，站在万众瞩目之下，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信服、让人心甘情愿追随的光芒。
“我操……”耗子在台下低声骂了一句，眼睛却亮得惊人，“营长这他娘的，不去军区做指导员，屈才了！”
屠夫重重地点头，看着宋时的背影，满眼都是狂热的崇拜。
台下，林政远看着台上那个身姿挺拔、眼神坚毅的男人，心头巨震。
【好厉害的手段……】
他没有讲大道理，没有喊空洞的口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软肋和渴望。
这是在凝聚人心啊。
宋时深吸一口气，用最朴实，也最坚定的话，结束了他的讲话。
“三年之内，我们基地的目标是让向阳村，人人住上砖瓦房，顿顿吃上大米饭！”
“哗——！”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叫好声，骤然爆发！
“说得好！”
“宋时好样的！”
王村长红着眼圈，重新走上台子，声音都带着颤音：“好！说得好！下面，有请基地附属企业、向阳村食品加工厂的负责人，顾武同志，上台讲话！”
顾武清了清嗓子，挺胸抬头，迈着自认为最潇洒的步伐走上台。
他接过话筒，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台下的王海曼，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林政远。
最后，他给了顾予一个“靠你了，四儿。”的眼神。
顾予收到信号，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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