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与其为难自己，不如为难老登
狐狸转过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痞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惊的疲惫。
陈今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清晰地映出狐狸此刻的落寞。
狐狸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老狐狸说，那只跑出去的小狐狸，在外面把自己弄残了。”
狐狸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继续用那种讲故事般的、空洞的语调说下去。
“一只残废的狐狸，已经没有前途了。”
“对整个狐狸家族来说，它现在最大的作用，就是赶紧滚回狐狸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信纸的折痕上划过，一遍又一遍。
“跟他们安排好的母狐狸，生一窝小小狐狸。”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圆圆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
陈今安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狐狸，露出了内里血淋淋的伤口。
狐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悲凉。
“听明白了吗？书呆子。”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尖锐的碎片。
“我爸，大概是觉得他儿子文不成武不就，已经不值得培养了。所以，他打算开始培养孙子了。”
陈今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反射着油灯微弱的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所以，就是在他的评估里，你的个体价值已经严重折旧。”陈今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因此，他决定将投资转向一个具有更高回报潜力的新资产。”
狐狸撅着嘴，“书呆子，你这么一形容，我都感觉自己成了一个物件儿了。”
“差不多，对于你父亲那样的家族而言，一切皆是交易。”陈今安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权力，忠诚，甚至亲情，都可以被量化，被评估，被当成筹码。”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狐狸一直以来用玩世不恭来包裹的伤口，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真相。
狐狸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
陈今安说的，全都是对的。
那股盘踞在胸口的，尖锐的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抽空。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卸掉了，整个人颓然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苦涩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你说的对。”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昏黄的灯光下，拉长了墙上两个人的影子。
过了许久，陈今安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感情的调子。
“你怎么决定的，要走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凝滞的空气。
狐狸猛地抬起头，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看着陈今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日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欠揍劲儿。
他挪了挪身子，凑到陈今安跟前，伸出手，一把捏住了陈今安的脸，还轻轻晃了晃。
“书呆子，你想啥呢？”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还是那欠欠的，“谁说我要走了？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我走了谁保护你。”
陈今安的脸瞬间被捏红了，他皱着眉，想把狐狸的手打开，却被捏得更紧了。
他指了指那封皱巴巴的信。因为脸被捏着，说出的话还有点大舌头，“那介个肿么办？”
“这个？”狐狸松开手，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的无赖模样。
“简单。”他打了个响指，“一会儿我就给老登回信。”
“告诉他，他还不到五十岁，身体硬朗，虽然现在实行计划生育了，但唯一的儿子因公负伤，他完全符合生二胎的条件啊，让他努努力和我妈再生一个嘛。”
陈今安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看狐狸已经恢复了，也懒得再搭理他，自顾自地脱鞋上炕，准备睡觉。
狐狸看着陈今安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从炕桌上拿起纸笔，还真就趴在那儿，开始写回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东拉西扯了一堆废话，最后点明主题：儿子身体不好，在外有要务，暂时回不去。至于传宗接代的大事，您二老还年轻，正是奋斗的年纪，完全可以亲力亲为，接过家族传承的重任嘛。
狐狸将信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准备装进信封。
他看着手里的信，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光是言语上的挑衅，对他那个控制欲深入骨髓的爹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最多换来一封更严厉的斥责，或是直接派人来“抓他回去”。
必须得下点猛药，一劳永逸。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狐狸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
陈今安已经躺平了，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地下了炕，动作轻得像只偷鸡的狐狸。那个装“罪证”的牛皮纸袋，就被他塞在了箱子底下。
他俯下身，摸索着去拉那个沉重的木箱。
“嘎吱——”
木箱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却异常刺耳的声响。
炕上的人动了一下。
“……你睡不睡？”
陈今安的声音含含糊糊，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在说梦话。
狐狸翻东西的手，做贼心虚地顿住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几秒，见炕上再没动静，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睡，这就睡。”他压低了嗓子，用气声回了一句。
他动作更轻了，在一堆杂物底下，他终于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牛皮纸袋。
狐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从纸袋里抽出了那一叠照片，借着昏暗的灯光，精准地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一张。
照片里，他微微俯身，正专注地替“大小姐”陈今安理着额前的一缕乱发，动作亲昵，眼神温柔。
而陈今安则微微侧着头，眼神躲闪，白净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和被冒犯的薄怒。
【完美。】
狐狸在心里为自己绝妙的主意点了个赞。
这下，看那个老登还怎么逼逼叨叨。直接甩他一脸“你儿子已经有主了，而且我们感情很好”的事实，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进信封，跟那封“大逆不道”的回信放在一起。
封信封的时候，他心里那点做贼的紧张，很快就被一股即将大功告成的兴奋所取代。
【嘿嘿，书呆子，对不住了。】
【兄弟这也是为了你好，要是我真被弄回去了，谁来保护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科学家？】
【这照片，也算是物尽其用，为国家科研事业，间接做了贡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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