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你们是宋时的人
巷子里的风，带着一股子凉意。
顾予仰头看着狐狸，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灰败的天空，像是在问下一步的指令。
“怎么办？”
狐狸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手，眼底闪过一丝计较。
赵援朝，他母亲的死，当真能让他脱胎换骨？还是在权利的欲望下彻底沦陷？
狐狸不知道。
“不急。”狐狸吐出一口白气，“等天黑，咱们去会会这位新上任的赵镇长。”
他需要亲眼看看，赵援朝那根被他娘用命正过来的脊梁骨，到底够不够硬。
……
夜幕降临，寒星点点。
赵援朝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镇上的人见到他，都热情地喊一声“援朝”“小赵干事”，他露出笑容，点头回应。
路过张奶奶家门口，挑起扁担，去井边给她挑满了水。
又帮李老爷子家，把他托自己买的酱油送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那个冰冷、空寂的家。
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再也没有一盏为他留着的昏黄灯火，也没有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熟练地生火，烧水，下了一碗寡淡的面条。
然后，他端着一个托盘，走到堂屋。
堂屋正墙上，挂着两张黑白遗照。一张是穿着军装的父亲；一张是眉目温婉的母亲。
赵援朝点燃三炷香，对着遗照，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青烟袅袅，模糊了他的眼眶。
“爹，娘，儿子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
“镇上的化工厂炸了，死了好几个人。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没顾得上回来给你们上香，你们别怪我。”
“娘，你放心，我听你的话，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就是……就是有点想你做的热汤面了。”
他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镇上的琐事，和对母亲的思念。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关于他当上镇长的事。仿佛那份红头文件，那份足以改变他一生的荣耀，是多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屋外的黑暗中，狐狸和顾予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静静地立在墙角的阴影里。
狐狸的眼神，从最开始的审视，渐渐变得复杂。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在父母灵前，没有炫耀自己的官职，只诉说自己的疲惫和思念。
狐狸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顾予打了个手势。
……
赵援朝刚端起自己的那碗面，冰冷的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
他刚扒拉了两口，一股冷风忽然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他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如狼。
“谁？！”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堂屋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狐狸一样，闪着幽光。
“是我。”
赵援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张脸。
虽然那天在家里，这人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女装，打扮成媒婆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那种独特的气质，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赵援朝手没有惊慌，也没有喊叫，只是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狐狸身后依旧漆黑的角落，哑着嗓子开口。
“同志，是你。上次……多谢你和那位同志，帮我料理家母的后事。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们就走了。”
“不用谢。”狐狸开门见山，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我来，是想和你确定一件事。”
他一步步逼近，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屋子。
“你还想为你母亲报仇吗？”
狐狸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不大，却砸得赵援朝的耳膜嗡嗡作响。
赵援朝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迎上狐狸那双锐利得吓人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
“当然。”
“那你的‘上级’，最近联系你了吗？”
赵援朝沉默了。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寒风的呼啸声。
他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联系了。”
“化工厂爆炸那天晚上，有人用石子敲了我家的窗户，我披上衣服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消失了。”赵援朝的声音没有起伏，“石头上面绑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什么？”
“让我立刻去爆炸现场，维护秩序，组织救援。”赵援朝的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尽一切可能，在镇领导和县里来的同志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狐狸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们说，会全力推我坐上镇长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狐狸，里面充满了挣扎和困惑。
“今天，陆副镇长已经把县里的任命文件给我了。代理镇长，试用期三个月。”
“同志，我照他们说的做了。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让我当这个镇长，终极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近崩溃的迷茫。
就在这时。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那声音很细微，像是有小老鼠在偷吃东西。
狐狸和赵援朝的对话戛然而止，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警觉起来。
狐狸对着赵援朝做了个“别动”的手势，自己则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向厨房。
他一把推开厨房的门。
灶台前边，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股烤地瓜特有的、香甜焦糊的气味，瞬间钻进鼻腔。
听到推门声，那个身影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是顾予。
他手里正捧着一个烤得外皮焦黑、内里流油的红薯，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小脸被灶膛里的灰蹭得一道一道，活脱脱一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被抓了个现行，顾予的咀嚼动作停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辜。
狐狸捂住了脸。
没眼看。
他这边正进行着惊心动魄的策反工作，这位爷倒好，直接把人家的厨房给抄了。
赵援朝也跟了过来，当他看清那个小花猫一样的身影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顾予同志？”
顾予费力地把嘴里的地瓜咽下去，他站起身，鼻尖和脸颊上还沾着黑灰，很认真地看着赵援朝。
“烂白菜。”
他开口，声音因为吃了东西，还带着点含糊。
“你的地瓜，不太好吃。”
“下次给你拿点我种的地瓜，烧了特别好吃。”
赵援朝呆立当场。
烂白菜。
虽然没太听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是知道青年应该是和自己说话。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捂着脸，一副头痛模样的狐狸。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们……”
“你们不是公安的人。”
“你们是宋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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