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他们是一类人
陈今安拿起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米粒已经煮得开花，汤汁粘稠，只是……味道有些一言难尽。
“虽然不那么好吃，”陈今安扶了扶眼镜，给出了一个非常严谨的学术评价，“倒是能尝出一点烟火气。”
狐狸并排和陈今安坐在另一个小马扎上，闻言嗤笑一声。
“书呆子，你确定这是烟火气？”他拖长了调子，“这分明是没搅匀，底下糊锅了的焦糊味。”
陈今安的眉头瞬间凝成了一个疙瘩，镜片后的眼神透出几分恼意：“胡骁，你一天不气我，是不是就活不下去？”
狐狸用肩膀撞了下陈今安的肩膀，嘿嘿一笑，“别生气嘛，书呆子，我就是有点好奇。”狐狸眼微微眯起，透着探究，“你一个留洋回来的大博士，天天跟种子死磕这事，我原先还以为，你小时候挨过饿，所以才对粮食有执念。”他上下打量着陈今安，“现在看你这四体不勤、不通俗物的样儿，也不像挨过饿的。”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陈今安这样的人，生来就该待在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里，不染尘埃，可是他一心为国，九死一生也要把“希望一号”带回来。在他的画像里，这样的人，必然是经历过饥荒，深知百姓疾苦，才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土地。
可偏偏，他又是个生活上的白痴。
这种极致的矛盾感，让狐狸百思不得其解。
陈今安没有说话。
厨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喝粥的“吸溜”声。
狐狸喝了半碗，胃里暖洋洋的，疼痛缓解了不少。
就在狐狸以为陈今安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我没挨过饿。”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狐狸挑了挑眉，没有催促，等着他的下文。
“我父母是驻非外交官，很忙。”陈今安的视线落在跳动的火光上，眼神有些飘忽，“家里很大，但大部分时间，只有我自己。时间长了，就变得不爱说话，最喜欢养些植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时候主要养花，养草。我不爱和人说话，就喜欢和它们说话。”
狐狸心里一动，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他轻声说，“时哥说小予的语言能刺激植物生长，你一下子就相信了。原来你小时候，也干过这事儿啊。”
陈今安没有回应这句话，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总盼着，他们能放假回来陪我。后来一点点长大，就盼着他们退休，以为总有一天会团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可是，再也没等到。”
“那年我十六岁，我父母在非洲工作时，遇到了反叛军暴乱。他们牺牲了。”
狐狸拿着碗的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神奇的是，”陈今安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我。等他们牺牲后，突然冒出来一堆亲戚，抢着要领养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他们图什么，无非是那栋冰冷的大房子，还有那笔可观的抚恤金。”
“我托父亲生前的一位同事把房子卖了，带着钱，去了父母工作的地方。我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能困住他们一辈子，连唯一的儿子都顾不上。”
厨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可你不知道，那里……”陈今安闭了闭眼，“就像是人间炼狱，到处都是战乱、瘟疫、饥 饿。”
“回国后，我租住在一家普通人家，他们一家七口挤在一间屋子里，把另一间屋子租给我，换取买粮食的钱，为了照顾家里的五个孩子，夫妻两个一个上白班一个上夜班，即使在孩子身边，陪孩子的时间也有限，一天奔波辛苦，不过是为了吃饱饭，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们的国家，也有很多人食不果腹。”
“后来国家和丑国建交，我公派留学，看到了他们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比我们遥遥领先。”
“我就一直想，要研发出一种能让我们的国人，也能吃饱饭的种子。”
他看着盆里冒着热气的白粥，眼神悠远。
“可能我想要的，一直是那种一家人聚在一起不为粮食发愁的……人间烟火吧。”
“再后来，我遇到了圆圆的妈妈。“
“大概是孤独久了，那时候特别想要一个家，就和圆圆妈妈结婚了。”陈今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可讽刺的是，我以前那么讨厌父母为了工作不着家，结果，我自己也成了那样的人。”
“‘希望一号’到了最关键的时期，我几乎是日日以实验室为家。圆圆的妈妈怀孕，情绪不稳，我没察觉。她生产时难产……走了。圆圆也走上了我的老路，明明有爸爸，却还是保姆带着长大。”
“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
狐狸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书呆子，不是不懂生活，而是他的生活，从十六岁那年，就断裂了。他用科研这层坚硬的外壳，将那个孤独、渴望家庭的少年，牢牢地锁在了里面。
“流亡的那一年，或许是不在实验室，我才真正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亏欠了圆圆多少。”陈今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宋时和小予把他照顾得很好，阳光开朗，会哭会笑，这才是一个淘气的小男孩该有的样子。”
“所以你才留在这儿连最基本的实验条件都不具备的地方，继续搞科研？”狐狸轻声问。
“嗯。”陈今安点点头，眼神清明而坚定，“生死一场，现在才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况且，宋时和小予的计划，也很打动我。”
原来，他们都是一类人。
看似无所不能，内心深处，却都在寻找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一个有饭吃，有吵闹，有烟火气，有爱的人，有一起要实现的目标的地方。
厨房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灶膛里要熄灭的火堆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一大盆粥，还在冒着热气。
狐狸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
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他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放。
“我说，书呆子。”
狐狸突然开口，打破了这难得的温情。
陈今安抬起头看他。
“你费这么大劲，跟我讲了半天你悲惨的童年，坎坷的少年，不幸的青年……”狐狸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着，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欠揍的笑容，“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这碗糊了的粥，加点苦情戏的调味料吧？”
陈今安刚缓和下来的脸，瞬间又绷紧了。
“胡骁你这家伙的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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