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是谁，我在哪
刺目的环形补光灯打在脸上，热烘烘地烤着人。田芳为了弄出“爆款带货”的视觉冲击，整整挂了六个大瓦数照明灯。狭窄的场地硬生生用红地毯铺出一条五米长的微型T台。
林陌坐在电脑屏幕前。脊背绷得像块铁板，两只手死板地扣在膝盖上。大脑进入彻底的死机状态。屏幕上滚动刷新的弹幕在视网膜上变成一堆毫无规律的乱码。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这里到底干什么。
灵魂三问在林陌脑海里来回激荡。
反观镜头正中央。刘铁军同志正在散发着一种可怕的光芒。
这丫头换上了伍邦坤提供的首发样品服。一件版型宽大的纯棉图案白T恤，下半身套着水洗蓝毛边牛仔短裤，脚上十分随便地蹬着一双粉色塑料洞洞鞋。这种丢在夜市地摊上论斤卖的搭配，穿在她那干瘪却白皙的身子上，硬是产生了一种浑然天成的青春野性。两条细腿在强光下白得晃人眼。
“家人们！看这套！好不好看！送女友、送老婆、送情人、送闺蜜！买它就对啦！”
嗓门奇大，字正腔圆，大别山里练出来的穿透力直逼耳膜。她那只的左手也跟着情绪挥舞了两下，极其生硬地比划出一个飞吻动作。
台步走得六亲不认。左扭右胯，配合着洞洞鞋“吧嗒吧嗒”的动静，大摇大摆。
林陌看着她。舌头彻底打结，声带全面罢工。
按田芳提前交代好的剧本，主播发力时，旁边的副播需要进行精准捧哏。要么接一句“买两套立减二十”，要么来一句“布料亲肤透气”。
林陌张了张嘴，吐不出半个音节。
镜头死角。田芳急得直跳脚。她双手举起一块白板，粗记号笔写着两个硕大黑字：说话！
看林陌毫无反应，田芳扔下板子，开始疯狂打手势。指指嘴巴，指指镜头，拼命做着夸张的笑脸。
林陌那张常年被代码折磨的死水脸，木讷到了极限。
正在扭胯的梨梨察觉到冷场，她知道叔脑子不行了。这丫头收住台步，踩着那双粉色洞洞鞋“啪嗒啪嗒”一路小跑冲过来。
一张俏生生的小脸怼到林陌面前。
那双一蓝一黑的异瞳滴溜溜一转。紧接着，两只小手一伸，毫不客气地糊在林陌的脸颊上。
用力往中间一挤。
林陌的脸颊肉硬生生被这股外力揉成了一个滑稽的肉包子。嘴唇被迫高高撅起，活脱脱一条被渔夫捏住腮帮子的清道夫鱼。
“叔！”梨梨把脸凑得很近，热气全扑在他鼻尖上，“我好不好看？你说话呀，我好不好看！”
直播间里的滚动弹幕停滞半秒。随后以翻倍的速度向上狂刷。
被那两只小爪子死死掐着脸皮，林陌含混不清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音：“好看。”
细若蚊蝇。
“听不见！梨梨听不见！”小丫头急得直跺脚，手上加重力道，硬生生把林陌那颗脑袋往摄像头的方向一掰，“大声点呀！跟义父们说！”
距离太近了。林陌甚至能数清她额角细碎的绒毛。那股只属于少女的皂角清香直往鼻腔深处钻。
被这没大没小的丫头如此折腾，林陌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去他大爷的镜头恐惧症。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乐出声。
就着被掐成包子脸的滑稽造型，林陌对着黑漆漆的摄像头，扯着嗓门大吼出声：“好——看！”
音调过高，破音了。吼声在狭小的室内激荡出两圈回声。
这阵势把梨梨吓了一跳，小手条件反射般缩回。打量着满脸通红的男人，她爆发出一阵毫无形象的大笑，乐得直弯腰：“哈哈哈，叔是大傻狗！”
笑够了，梨梨转过身，又蹦回红地毯T台。甩着胳膊，迈开步子走出一个扭曲的东北大秧歌架势。
一边扭一边对着镜头扯嗓子喊：“一号链接！三、二、一，上链接！快抢鸭！”
喊完，后台毫无动静。
梨梨转过头，急促地跺脚：“哎呀叔！点上链接啊！那个那个！鼠标！你手里那个黑黑的东西！”
林陌手忙脚乱地扣住鼠标。平时敲代码盲打的手速，到了这种电商后台硬是找不着上架按钮。手心全是虚汗，滑腻得握不住塑胶外壳。
“别催，找着呢。”林陌额头冒汗，在鼠标上连续点击。
旁边那块充当监视器的辅屏上，网友弹幕已经彻底聊疯了。
【哈哈哈哈救命！这大叔的脸被捏成什么德行了！】
【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
【大叔你要是缅北你就眨眨眼。】
【这小萝莉太野了，叔被拿捏得死死的。】
【大叔太呆萌了，粉了粉了。】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成倍往上窜。二百，三百，五百，破千。
满屏调侃中，一条挂着尊贵金色VIP标志的弹幕飘过：【换那套03号的小吊带裙看看效果，合适的话本宫直接买两套。】
大主顾点名。
梨梨眼尖，一眼逮住这条加粗弹幕。
“好的义父！不对，好的娘娘！03号马上安排！梨梨这就去试！”她对着镜头高高举起双手比了个巨大的爱心。
镜头死角处，一团薄荷绿色的布料精准抛出，稳稳盖在梨梨头顶。田芳掐着秒表出声提醒：“动作麻利点，别让家人们跑没了！”
“收到！”梨梨抱着布团，一溜烟钻进角落里用花布帘子隔出的简易试衣间。
林陌一个人留在镜头前，跟一千多个网友隔着屏幕面面相觑。
抠手指。咽唾沫。假装研究天花板上的电线走向。
度秒如年。
没过多久。
“唰啦”一声，帘子被粗暴拉开。
“当当当当！03号小仙女报到！”
梨梨一个小跳窜出试衣间，直接蹦到林陌身侧的镜头正前方。
那是一件薄荷绿色的挂脖针织小吊带裙。极其贴身，颜色挑人。梨梨这干瘦的小身板，被这件剪裁特殊的衣服勾勒出几分少女特有的青涩曲线。
她美滋滋地原地转了个圈，背对镜头，打算给观众展示后背的交叉绑带设计。
林陌坐在侧后方。视线自然扫过去。
脑血管突突狂跳。
梨梨换衣动作又过于毛躁，压根没把下摆拉平整。裙摆严重上卷卡在腰际。一截粉色的、印着卡通草莓图案的纯棉内裤边缘，大剌剌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点布料在两千瓦的补光灯下清晰得毫发毕现。
直播间上千双眼睛正盯着屏幕。
林陌的理智当场蒸腾得一干二净。
“刘铁军！”
他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暴喝，整个人从人体工学椅上弹射起步。
大腿狠狠磕在电脑桌角，连疼都没顾上。由于发力过猛，脚下那张带着滑轮的老板椅被反作用力推着向后狂退。
椅子后脚重重撞在一截乱放的插线板上，重心失衡。“哐当”一声巨响，整张椅子翻倒在地，椅背砸在地砖上。因为常年使用有些老化，一个黑色的承重塑料凳头硬生生被震得脱落飞出。
林陌右脚不小心别住自己的左脚踝，整个身体完全失去平衡，径直向前栽倒。
这姿势狼狈到了极点。
林陌跌跌撞撞扑上去。一只大手带着风声直接盖在梨梨的后腰，五指用力，一把将那卷起的裙摆扯下，严严实实遮盖住那惹祸的卡通草莓。
“哎哟叔你干嘛呀！踩着我脚啦！”梨梨被这套不讲理的连招搞得晕头转向，身子一歪险些摔倒，全靠林陌那条胳膊死死揽着腰才勉强站住。
两人撞作一团。林陌大口喘着粗气，额间全是被烤出来的热汗。他严密挡在梨梨正后方，像只极度护食的老母鸡。
“别乱动。”林陌咬牙切齿，压低声线在梨梨耳边警告，“衣服没穿妥帖就跑出来，你想直播间被封啊？”
梨梨这才后知后觉地往后背摸索了两下，脸颊腾地红成了熟透的番茄，缩在叔怀里不敢吱声。
镜头前方，刚才那兵荒马乱的三秒钟全被上千名观众尽收眼底。
椅子翻倒的巨响，横飞的黑色塑料暗器，以及那个不顾死活扑上前的男人背影。
弹幕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真空期，随后全线引爆。
【卧槽卧槽！刚才屏幕里飞过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流星锤吗？】
【是椅子底座的塑料盖！叔这腿部爆发力，不去踢国足可惜了人才。】
【叔你脚还好吗？】
【笑出猪叫】
【叔那么着急干嘛呀？我连那裙子带子在哪都没看清。】
【楼上的你不老实。这分明是叔护食！】
【xswl，刺激。】
【就冲大叔这惊天一跃，03号链接本宫拍了！】
【我也拍了，给叔凑点医药费。】
田芳躲在电脑屏幕后方，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她原先还发愁林陌放不开手脚，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立人设，这种纯天然的护崽本能反应就是最无敌的综艺效果。
林陌扶着桌沿勉强站直，大腿外侧疼得直抽筋。他看着公屏上疯狂刷动的“叔还挺护食”，那张老脸臊得无处安放。
他胡乱抓了两下头发，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试图捡起三十岁中年男人的那点残存尊严。
梨梨从镜头前钻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叔没受伤呀！”小丫头完全不懂什么叫丢人，竟然一脸骄傲地对着镜头炫耀，“我叔身体硬朗得很！能一袋米扛五楼！这点小磕碰根本不算什么！”
林陌简直想在红地毯上用脚趾抠出个防空洞。他一把捏住梨梨的后领口，把那颗乱说话的脑袋按了回去。
“少废话。去，把地上的椅子给我扶起来。”
直播间右下角小心心一直在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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