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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身如不系之舟


创邑空间里,“南舟的舟”工作室一角,临时架起的补光灯将那片区域照得明亮如昼。

刘熙蹲在摄像机后,比了个“OK”的手势。

南舟走进那片光里。

她的脚步很稳,甚至对围上来的伙伴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我没事,别担心。”

闪闪的眼圈又红了,清欢握住她的手。

“不过,”南舟看了眼手机,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马上要去见一个客户,时间有点紧。”

刘熙立刻接口:“南舟姐,那先给你录。会很快。”

南舟颔首,走到刘熙示意的那面墙前。背景是她亲手绘制的“织补”项目片区肌理分析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勾勒出胡同的脉络,那是她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是她对这片土地最诚实的阅读。

她转身,面对镜头。

刘熙打了个手势,录制开始。

南舟的目光平静地望向镜头深处,仿佛穿透了玻璃镜片,望向了所有可能看到这段视频的人。

“我是南舟,一名北漂设计师。”

开口第一句,声音平稳,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有一些……对我的质疑。”

她顿了顿,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斟酌。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坦然。

“我想说——关系或许能给你一把梯子,但只有设计力,才能让你在顶端站稳。我的作品会替我说话,我的伙伴会为我证明,时间会给我们所有人答案。”

“未来,”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肩膀舒展,站得更直了些,那是一种从内而外撑开的姿态,“我将会继续做好两件事:一是对得起托付我的每一处空间,二是对得起跟随我的每一个伙伴。”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激昂的语句。只是两句朴素到近乎笨拙的承诺。

却重若千钧。

“设计的路很长,”她最后说,声音里透出一种风雨过后的宁静,“我们慢慢走。”

说完,她对着镜头,轻轻点了点头。像结束了一场与伙伴的日常讨论。

寻常,自然。

全程,五十三秒。

没有一丝被冤屈的激动,也没有半分自证清白的急切。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讲述自己的认知、选择和将要走的路。

刘熙喊了“停”。

补光灯暗下的瞬间,南舟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她对围过来的伙伴们再次笑了笑:“我先走了,你们按计划进行。辛苦了。”

“南舟姐……”闪闪想说什么。

南舟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很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没事的。相信我,也相信你们自己。”

她没再多言,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工作室。

室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南舟眯了眯眼,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厢内隔绝了喧嚣。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点开手机,直播平台的入口,此刻显示的观看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万加。

红色的数字还在跳动,上升。

她的心脏也跟着那跳动的节奏,微微收紧。

点开吗?

如果……他食言了呢?那是不是又一次证明,她是可以被妥协、被搁置的“不重要”?

可如果……他真的公开了呢?像他承诺的那样,然后她将再次被卷入“关系论”的漩涡中心,从此她所有的一切,都将重新被定义。

哪一种结果,是她能承受的?

哪一种未来,是她想要的?

这几乎是一道无解的题。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何为“标准答案”,又怎能去苛求另一个人,给出一个完美的解答?

指尖冰凉。

最终,她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膝上。

不看,不听,不想。

她像鸵鸟一样,将自己埋进短暂的黑暗里。至少在这一程车途中,她允许自己懦弱这片刻。

车子在香花畦小区门口停下。南舟付钱下车,走进熟悉的楼栋。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客卧。

行李其实很简单。一个二十四寸的整理箱。

她从衣柜里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还有那套易启航给她准备的、洗得软软的家居服。她将它们仔细叠好,放入箱中。

然后是书桌上那几十本逃过一劫的书。还有一些建筑理论、旧城改造的专著。她一本本抚过书脊,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温厚触感。

这些是她的武器,她的食粮,她的锚。她将它们小心地码进行李箱的另一侧。

最后是一些零散物品:充电器、洗漱包,合上行李箱,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拉着箱子,走出客卧,站在客厅中央。

最后的夕阳透过窗子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她就站在光里,像一头巡视自己即将告别之领地的狮子,目光仔细地逡巡过每一个角落。

沙发的一角——景秀壹号探盘风波后,他背部受伤,她曾坐在这里,笨拙而小心地为他换药。

为了攻克坤总,他们挨坐在沙发,在《赛博悟空》的光怪陆离世界里并肩“作战”。他们一起研究古建细节,她至今记得。

再到后来,她被收留,两个人也是在沙发处,安静长谈。她娓娓道来自己的心路历程,最后明确了“进攻,是最好的防守”的策略。

视线移向客卧。他递来的温热牛奶,温和的叮嘱:“门可以反锁。”

——他给了她最周全的庇护,也给了她最完整的尊重。

原来,相识一年以来,这里已经积攒了这么多清晰而温暖的切片。它们无声地堆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易启航的情意,是春日的溪水,不汹涌,不逼迫,只是静静流淌,浸润着她干涸龟裂的岸。他从未言明,却无处不在。

可她,给不了回应。

心里还是一片兵荒马乱,关于未来的迷茫与恐惧,她自己尚且理不清,如何能去承接另一份如此郑重而干净的心意?

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尚未造成更多牵绊和伤害之前,离开。

干干净净地离开。

她走向厨房,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浸湿,拧干。

然后,她开始擦拭。

擦拭客卧书桌上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擦拭浴室镜面上自己的水渍,擦拭客厅茶几上自己偶尔放置水杯的位置。

她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将自己的存在感,从这个空间里一点点抹去。

全部做完,她站在焕然一新的客厅里,竟觉得有些空旷得陌生。

她从随身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素白的便签纸,走到玄关处的矮柜前——那里,易启航回家第一眼就能看到。

她起笔,落笔。

启航:

见字如面。

这段时间,像一场忽然停靠的泊岸。风雨骤来时,谢谢你的收留我。而今潮水将至,我该继续漂往我的海域。

昨夜翻书,撞见苏轼一句:“身如不系之舟”。忽然被击中——也许我所寻觅的,并非一个现世安稳的港湾,而是不系缆绳、也不惧漂泊的自由。

谢谢你给予的温暖屋檐。

此后万里江河,各有航程。

愿你灯塔长明,前路宽广。

我自随风,天涯不忘。

南舟。

字迹清秀,没有涂改,一气呵成。

她将便签纸对折,端正地放在矮柜最显眼的位置。又从钱夹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信封,压在便签纸上。里面是她计算好的、这些时日的房租和水电费用,数额略高于市场价。不多,但这是她的态度。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给予她短暂安宁的“家”。

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她没有回头,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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