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02-10

安特文想起他和高良姜都没上过寄宿的初级学校——安特文是没上过初级学校，高良姜是没有寄宿，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你明天有空吗？我弟弟……他生父前几天去世了，也是第一次出远门，还要住宿，能不能麻烦你陪他去学校？和他说说学校的事情？”

        薰阳眼睛一亮，一口答应：“当然可以！”

        她又问了安特文弟弟的名字，性格，日常喜好和习惯等等。

        洗完碗二人就各自告别回到房间里。

        安特文不是没有想过顺着薰阳的话题往下说自己的过去，但他的过去——老侦探、第五区——都涉及正在进行的重大案件，他知道轻重。他祈祷着事件早点结束，抓住凶手为受害者报仇。

        下午安特文去了一趟云阳图书馆，很大，是安特文见过最大的建筑了。他也没找到他要的书。他自嘲地笑笑，想来也是，鸽子也不是没让人找过，还让人去其他城市找，也没有找到。他只是放不下而已。刚到新地方有了新生活的初期忙碌一过去，他就感觉到寒冷了。他眼前仿佛还有老侦探的尸体，感受到他发现尸体时的阴冷，当时他没注意到事后却被告知的死气也萦绕不去，攥着他的四肢，让他动得艰难，思绪迟滞。

        薰阳是祭司——是不是会知道关于白魔女的事情？

        但薰阳是正正经经的神使，不是坑蒙拐骗跳大神的，白魔女只是个民间传说。

        ——实在那边没有起色，有机会还是问问的好。

        安特文躺在床上想着。路灯的光又穿过窗外那棵树投了碎光与树影进来。安特文盯着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他还朦朦胧胧地想着，这一次不把房间天花板上都装上镜子了，普通的树影也挺好的。

        安特文也做了梦。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他梦到了他还没来云阳城的时候。

        他像是一个在看大戏的旁观者，从半空中俯瞰梦境。

        一个瘦小的男孩从一棵树上爬下来，匍匐贴着地面以灌木丛为遮挡，速度不慢却不惊动周围任何的树叶动物，从一棵树底下钻到了另一颗树底下。他在躲在树丛里背靠大树观察了许久，似乎是发现环境安全，转身十几秒又爬上了身边这棵枝繁叶茂的树，几下就被树叶挡住看不见了。

        他爬上树去偷鸟类魔兽的鸟蛋。他采集野果，和大人一起狩猎野兽的时候，观察了这棵树和上面的鸟窝好几天了。

        情况在恶化——生存情况——好多人生病了，领头人——大人们管他叫“队长”或者“头儿”，让还能狩猎采集的人尽可能多带食物回来。这个地方恐怕是不能生存了，不知道为什么环境的就恶化了。

        安特文记得小时候他就跟在这一群人身后了，他们捡了他，带着他逃命。他们一直都在逃命，他们在寻找宜居的地方。那太难了，狂化的魔兽一爪子能拍飞他们扎的茅屋。能对付的魔兽也越来越少。好不容易找到一片水草丰美的地方，小住一段时间，一半以上的同胞竟然病了。

        他们队伍里有个医生，说应该是水源有问题。

        大家都不惊讶。刚发现这片地方的时候，哪怕是安特文，这几年耳濡目染下来都知道——水草丰美的地方，危险。

        城市外几乎没有适合生存的地方，他们只是每一天在野兽的鼻息下龟缩着苟延残喘。

        水草丰美的地方——暗示着它背后有其他的威胁。

        可是没有办法，不在这里找食物会饿死，不喝水也会死。离开这里也可能被野兽撕碎。

        他们就在这里住了十几个日升月落。自欺欺人地想着这里也许有一只正在冬眠的魔兽在震慑着其他野兽。现在他们知道没有的，是别的野兽知道进入这里会中毒。

        安特文想，自己会不会也生病，然后死掉？

        不过什么都没有近在咫尺的鸟蛋重要。

        他把鸟蛋搂到怀里，以极快的速度又爬下了树，原路返了回去。

        营地里扎着十几个茅草屋，中间的空地里树叶铺成的垫子上躺了十几个人，他们是生病的人，被医生抬出来晒晒太阳。

        安特文把鸟蛋倒在了堆放食物的地方。

        在做梦的安特文还有些清醒，他知道那些鸟蛋会造成什么后果，只是他没有多余的清明和能力去修改梦境。

        蛋在火堆上放着的石板上变成了烤蛋。病人吃了一些，其他人吃了一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们都死了。

        安特文那时候没有家人、朋友、悲伤的概念，他只是重复采集、吃饭、睡觉、迁徙这样的过程。也没有人去教捡来的孩子，他们只教他生存。

        安特文有模模糊糊的罪恶感——他带回来的鸟蛋毒死了吃了鸟蛋的人。因为安特文他们才死的。他是被一瞬间的失去震撼到了——如果他不这么做，十几个人都能活着。

        医生在昏暗的茅草屋里垂泪，安特文也有点难过。

        但是走出茅草屋——其他人没有难过。

        他们把死去的人就堆在前一天晒太阳的地方，然后各干各的，做完了事情就坐在自己的茅草屋前像昨天一样面无表情的发呆。

        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的，被劳累和风沙拖得脸上线条和轮廓分明。眼睛黏在他们的脸上是他们头上唯一没有瘪下去的东西。

        他们没有因为今天的逝者改变什么。

        他们不是不悲伤，他们麻木了。

        没有人责怪安特文，也没有人来安慰他。就仿佛他们只是病死了或者饿死了那么稀松平常。

        他们把这些人就留在那里，被太阳曝晒。活着的人去找下一个生存之处。

        安特文醒了。

        过了两年，他们在一处干旱的地方靠树枝的皮和汁水苟且偷生。因为没有水，安特文发烧了。当然也是没得治了。

        一个晚上，安特文在病中睡得迷迷糊糊的，其他人带着不多树汁、生锈的指南针和那些皮水袋走了，把安特文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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