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 金钏记 > 第64章 如何雪月交光夜

第64章 如何雪月交光夜


毛子和芸娘紧张地对视一眼,芸娘做了个嘘的手势,告诉他不要出声,也不要慌张。

        论起来,芸娘不是第一次面对官兵的追捕,可前几次都是有准备的,如今看着突如其来的官兵,虽然身在挤满了人的客栈中,心跳得却比在三峡江边的码头时更快更剧烈。虽然她极力想让自己表现得一如往常,气息却不着痕迹地急促了起来。

        周国士兵们分头在大堂里搜寻,还有几个去往楼上客房盘查,虽说是找凶手,却都是客客气气的,在场众人也无话可说,既然自己清白,人家态度又好,不如听之任之,合作就是了。

        眼看着士兵越来越近了,芸娘和毛子的心就像浸饱了水的巾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死死的。他们相互看着,却不敢说话,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只有士兵们的脚步声和问话声,在空旷静默的环境里,任何窃窃私语都明显而可疑,如果此时说话,不等士兵来抓,自己就先暴露了。

        终于,一双皂黑的马靴停在二人面前,是个沉稳的年轻士兵。他扫了一眼芸娘,又看向毛子,然后才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毛子有些慌张,嘴唇动了几下却支支吾吾地不敢开口。

        “他是我兄弟。”芸娘平静地说道,内心却已动如擂鼓。

        “我又没问你。”年轻士兵挑了挑眉毛,又指着毛子说道,“你这人怎么连话都说不清,我问你,你们是什么关系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去做什么”

        毛子毕竟年纪小,又没被人盘问过,硬着头皮答道:“长官,她她的确是我姐姐。我们从夷陵来”

        年轻士兵的眼神在二人间徘徊了一会儿,见芸娘白皙秀雅,而毛子却淳朴憨厚,并不像一家人,因此质问道:“你们不像是姐弟。这孩子又是怎么回事”他指的是琮儿,此时琮儿睡足了,一翻身,迷迷糊糊醒过来,就看见自己被人指着,房间内聚了好多人,发觉这些陌生人都在看自己,他不由得激灵一下清醒过来,警觉地回瞪过去。

        芸娘赶紧把琮儿抱在胸前,答道:“这是我的孩子,原本一家子一起住在夷陵,前不久打仗了,只剩下我们姐弟俩,日子过不安稳,所以逃到襄阳来谋生的。”

        年轻士兵又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摇头道:“不像,不像姐弟。”

        这时,站在门口的士兵头领发现这边有异常,走过来询问缘由:“怎么停留这么久”

        年轻士兵行了一礼,禀告道:“都尉,这两个有些不对。”

        士兵头领皱眉道:“有些不对那有劳二位走动走动,我们要分开询问。”

        说着,他就向毛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事到如今,不想走也不行了,只要一拒绝,无异于自露马脚。毛子只能深深地看了芸娘一眼,私下里已经慌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麻,可表面上还不能有什么波动。

        芸娘留在原地,担忧地望着毛子远去的背影,一回头,正对上年轻士兵审视的目光,只能笑笑,低下头看着琮儿,生怕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过了片刻,士兵头领回来了,礼貌地问道:“我刚刚问了令弟一些问题,现在用同样的问题请教您。您贵姓”

        芸娘心里咯噔一声。如果毛子说的是他的本姓,那他到底姓什么呢姓毛可是这大概是个外号,谁知道该怎么答

        忽然,她灵光一闪既然毛子从未提起自己的姓氏,他一定担心答案对不上。好在芸娘姓张是两人共同知道的,所以,毛子肯定要谎称姓张。

        这样想着,芸娘微张开嘴唇,轻声答道:“免贵姓张。”

        话说完,芸娘小心地抬眼看向士兵头领,见他的表情没什么异变,暗松一口气。可下一个问题又把她的心悬了起来。

        “你的丈夫和孩子姓什么”

        若说前一个问题还有备用选项,第二个问题简直是大海捞针。可顺着惯有的思路理顺逻辑,毛子必然会说出一个芸娘也能猜到的答案。

        是不是琮儿生父,也就是那个山匪头子的姓氏呢芸娘曾在他和别人的对话中偶然知道,山匪头子姓胡,可毛子似乎从来不知道这条信息,所以不可能。

        那么只能从琮儿身上找答案。“琮儿琮儿”芸娘在心中默念几声,忽然想到,“难道毛子说他姓琮可是世上真有姓琮的人吗”

        然而,现实也容不下她深思熟虑,士兵们的脸色已经有些不耐烦,看自己的眼神也变得充满疑惑,芸娘只能答道:“琮”

        士兵头领撇撇嘴,耸耸肩,那意思好像在说:“世上竟有姓琮的人。”

        连续蒙混过两个问题,芸娘有些庆幸,脸色也不再惨白如纸。

        士兵头领又问了第三个问题:“你既然已经嫁人,为什么不和夫家人在一起,而和弟弟出来逃难”

        这句话初听不觉得有什么,细细一想,才发现其中的恶意已经不只是刺耳这么简单了,尤其是他可以重读了“弟弟”两个字,更让人想入非非,好像这对男女身上发生过什么别有内情的故事。

        芸娘咬着嘴唇,四下的窃笑和私语让她回想起在刘府的日子和遇到楚歈的经历,继而想到在渝州的县衙里被冤枉,遭到围观百姓嗤笑的场景,因此愈加羞愤,沉声道:“有些事是我家的私事,本就不该对外人讲,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士兵头领把手交叠在胸前,戒备地看着芸娘,说道:“不方便那么麻烦和我们回去一趟,把话说说明白。”说着,拿出绳索和镣铐,就要捆芸娘。那边,又上来几个士兵去捉拿毛子。

        正在紧迫关头,一个人攫住了士兵头领的手腕,众人看去,竟是个红衣黑发的玉面少年,腰系一串嵌金蹀躞带,紧袖窄靴,上挑的凤眼中神光一转,半笑不笑地说道:“我看这位军爷还是放开手吧。”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众人又是心头一惊,想不到这少年的声气居然如此轻细柔美,倒像个女子。

        “你是什么人”士兵头领问道。

        “最看不惯别人欺辱女人的人。”红衣“少年”答道。

        士兵头领奇怪地打量着眼前人,冷笑一声,想把手抽回,却怎么也抽不回来,又使劲后撤,额头都冒出细密的汗珠,而红衣少年竟纹丝未动,依然双目炯炯地看向他。

        忽然,红衣少年把手一松,士兵头领顿时摔倒在地,一旁的手下赶紧围上来搀扶,也忘了抓人。芸娘和毛子趁机聚到一起,心中都对这红衣少年又感激又敬畏,不知是什么来路。

        “你究竟是什么人”士兵头领站起来,沉声问道。

        “呵,”红衣少年轻笑起来,说道,“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织天会李景娥是也。”

        一听到织天会三个字,在场的人发出阵阵嘘声。若说这人是从织天会来的,那便不难解释她通身的男子装束了,可织天会的人怎么会来到襄阳城外的客栈里呢她们不是有自己的堂口吗谁人不知,各大城邑中的许多布庄、绣坊都是织天会的产业。

        方才说书的小老头突然又跳上桌子,叫道:“她她她她她,她就是织天会的少将军,李寡妇的独女”

        众人面面相觑,小老头又重复一遍:“李景娥就是织天会的少将军,少东家”

        一片哗然中,士兵头领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如果面前的人真的是李景娥,他们恐怕惹不起此人。织天会在民间的威望暂且不论,就连朝廷和淮王楚勋都有意招安她们,自己虽说是秉公办事,但也没十足的把握证明要抓的两人和蜀军有关,要是为此得罪了织天会的重要人物,到头来还是自己和手下吃亏。

        于是,他拱手行了一礼,说道:“既然李李大人作保,料想这二人都是干净的。兄弟们,走吧”

        李景娥笑道:“我不是什么大人,叫我李娘子就好。还有,我劝你们好好查验被杀士兵的尸体,你知道,尸体也是会说话的,而且还不会说谎。”

        士兵头领负气道:“多谢李娘子指教”说完,一抖披风,带着手下走出了山阴驿的大门。

        李景娥回头看见芸娘和她怀里的琮儿,凑过去问道:“你没事吧孩子吓到了没”刚问完,就看到琮儿倔强的眼神,她不由一笑,笑声纯粹悦耳。

        芸娘见李景娥靠得这么近,不由得红了脸。虽然知道她是个女子,可面对这般俊俏的人,谁也难免害羞,何况她的笑容当真令人迷惑,看过后不由自主地随着她一起笑。

        芸娘轻声道:“都没事,这孩子比我还坚强呢。”话说完,她突然变了脸色。

        李景娥觉得奇怪,顺着芸娘的目光环顾四周,却发现大家都用好奇猜疑的眼神看向他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李景娥撇撇细薄的嘴角,气道:“这里哪能呆的下去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说着,披上黑貂绒衬里的银白斗篷,拉着芸娘和琮儿走出大门,身后还跟着急慌慌的毛子,唯恐脚步慢了就再也追不上前面的两个女人。

        山阴驿外,无垠的白雪映着素白的月光,静谧清冷,空气中充满冰雪的味道,闻起来像清冽的泉水。李景娥撮起手指,吹了一声嘹亮的哨子,远处的地平线上,响起了清脆的马铃声,两个骑马的红衣少女牵着一匹无人骑乘的白马,自雪月交光处走来。


  (https://www.blqukan.cc/8_8427/688023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lqukan.cc。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k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