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雪晴风冷千山晓
芸娘一下把琮儿抱在怀里,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这场面倒让毛子一惊,问道:“张娘子,怎么了”
芸娘含着泪道:“没事,只是找回了一样东西。”
正在毛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楼下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胡蝶春的一声怒骂:“什么老娘的东西也敢抢”
二人闻声,赶紧端着蜡烛推门查看,却见胡蝶春正在一楼大堂中发火,脚下是摔碎的瓷片,身边围了几个垂头丧气的男仆,他们脸上都带着伤,衣服上风尘扑扑的,似乎经历过一场惨败的打斗。
胡蝶春听见楼上的动静,微微抬头一瞟,给芸娘丢来一记白眼,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撒泼吗”
她这一套动作和语言率真可爱,叫芸娘心里想笑却不敢笑,只能一边下楼,一边问道:“胡堂主,敢问出了什么事。”
胡蝶春的行动向来是直来直去,内中却带着几分柔媚。此刻她一提裙摆,猛地侧坐在椅子上,胸口还剧烈地起伏着,显然余怒未消。芸娘见她怒火正盛,便送去一杯茶水让她压火。
胡蝶春接过芸娘的茶水,惊讶地看着她,抿了一口热茶,再开口时,语气已平和许多:“我胡蝶春十几岁就接管了恒春坊,在襄阳城里算是响当当的人物,说是铁铸铜浇的也有人信偏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劫我的货,那可都是苏州送来的妆花缎和缂丝,专供襄阳城中贵人用的,再想织好,又要等上一年”
她的眼刀所过之处,男仆连大气都不敢喘,僵硬地说道:“恐怕恐怕是新来的山匪,我们常走这条道,来往的山寨都打点过了,今天遇到的这伙人却看着面生,向他们领头的说起姑奶奶的名讳,他”
“他便怎的”胡蝶春问道。
“他说这货劫定了,让奶奶亲自出城交换。”男仆一缩脖子一闭眼,惊恐的说完后半句话。
他话音还没落,胡蝶春已经拍着桌子站起,咬碎了银牙,杏眼半眯着,怒火就要从眼眶烧出来。她用玉指狠狠地掐着桌子边沿,厉声问道:“他们不知道我这儿供着一尊真神吗织天会的少将军他们也不怕”
那男仆一脸为难,说道:“我们也不知道她老人家今晚来,早知道就搬出来吓吓他们了”
“废物”胡蝶春又骂了一声,“借力打力还不会吗你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男仆嗫嚅道:“没办法,只能快去取货。山匪说晌午前不见人,他们就要销赃了”
听说要销赃,胡蝶春的心就抽搐起来,赶紧按住胸口止住心疼,筹谋了一会儿才道:“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是新来的,纵然来者不善,日子长了还能压倒我这地头蛇吗只怕贸然过去会吃亏,多少要找个帮手”
芸娘帮着想了个主意:“要不然等李娘子回来,请她过去助阵她既和襄阳太守认识,便求她调些守城的士卒去对付山匪,也算合理。”
胡蝶春摇头道:“呵,你想想城外不远就聚集了那么多山匪,其中能没有道理再说,现在正是周蜀争战的紧张时期,周国派兵去岘山边境岂不是自找麻烦李娘子晌午前恐怕回不来,指望不上她了。”
芸娘又低头沉思,却被胡蝶春一把拉住手臂。她端详了芸娘一会儿,突然神秘地笑道:“想到一个主意”
看着她诡异的笑容,芸娘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别说你扮成这样还真有几分英气。”去往岘山的马车上,胡蝶春笑着打趣芸娘。
芸娘看着自己的一身男装,摸摸头上男人样式的发髻,肩头还披着李景娥留下的斗篷,低声问道:“这样真能蒙混过去吗我对织天会都不是很熟悉,怎么能演好织天会的少将军啊”
胡蝶春笑道:“不用紧张,山匪我见得多了,哪个不是吃软怕硬他们见我带来上百个持枪负弩的仆役,肯定当场就傻了。到时用不着你说什么,全靠我周旋,你站在一旁吓吓他们,让他们知道我胡蝶春也有靠山,以后就不敢造次了。”
芸娘掀开窗上绵帘,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浩浩荡荡的人马,心下稍安,暗想:“到时就算露馅,胡堂主请来的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横竖不能吃亏就是了。”
“你觉着毛子这个人怎么样”胡蝶春突然贴在芸娘耳畔私语。
芸娘想不到背后有人,吓得一抖,急忙回头,却看见一张讳莫如深的笑脸。她不明其中含义,说道:“人还不错,不然我也不会自己出来,把孩子交给他照顾。当时在山神庙里”
她刚想说出在山神庙时,毛子见义勇为的经过,忽然想起不该吐露他是蜀国逃兵的事实,所以断然噤声。
“在山神庙里又怎样”胡蝶春问道。
“没什么。”芸娘赶紧回答。
胡蝶春把头靠在柔软的靠背上,满脸无所谓地说道:“算了,我问的也不是这个。”话到一半,她又凑到芸娘面前,神神秘秘地说:“你看我们李娘子可是对他有意思”
芸娘惊讶地张开嘴,好半天都合不上,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们似乎唉,李娘子都不肯正眼看他,怎么会有意思而且”
芸娘把后半截话吞在肚子里。显然,李景娥是织天会的少将军,未来的执掌者,又向来看不起男人,寻常人都不会把她和憨厚老实的毛子凑做一堆。
胡蝶春嗤笑道:“说你不解风情吧。她越是对男人坏,才越能显示出对毛子的好来。换句话说吧,她对男人都是不屑一顾的,却唯独带那毛子兄弟走了一路,还把衣服借他,个中缘由,叫我不得不想入非非呀。”
芸娘思索片刻,说道:“毛子的确是个极善良的人,因为善良,李娘子才肯帮他。”
胡蝶春说道:“在这乱世中,善良不叫善良,叫孤直。”
芸娘觉得她此言极对,能在流离狼狈的乱世、利欲交织的尘世保持善良的人,的确都有一份发自内心的孤直。为了生存,妥协的已经太多,不能妥协的那些就是最后的善良了吧。
正想着,马车停了下来。
车外已是连绵的岘山,深深的积雪在阳光下闪动着细碎的银光,像是醉酒的天仙把揉碎的云彩乱撒在人间时,误堕下一支水精钗,万里长风把它闪耀的光芒融在无边的雪原中,破碎在人间,犹在对着日月诉说昔日的光辉。
方才在马车内和胡蝶春闲话,芸娘心里的紧张已被抚平了七分,如今事在眼前,又有些心虚,可只能硬着头皮上阵。毕竟受了人家恩惠,报答是分内之事,不可推脱。
岘山原本不高,可山寨却藏得极深,而且一路十分难走,恐怕都是历代山民用脚踏出的路径,从没被修缮过。马车过不去了,只能换骑马。走着走着,雪越来越深,马也不敢前进,只能下马步行。好在胡蝶春手下的男仆常常押货经过岘山,熟悉这里的地貌气候,提前嘱咐她们穿好防水的木底草鞋,否则穿着湿鞋子走这么远的路,以后肯定要留病根的。
快到晌午时,眼前出现了一座木栅围城的寨子,带路的男仆指着寨子说道:“胡堂主,咱们到了。”
胡蝶春正哈着白气暖手,听他这么一说,立即飞了个白眼过去,骂道:“哪有向我汇报的道理,如今要对李娘子说话”
男仆赶紧点头哈腰地应声道:“是是是胡堂主也要听李娘子的”
胡蝶春又撇撇嘴,说道:“你要叫她少将军”
男仆又应声道:“是是是少将军。”
胡蝶春笑着对芸娘道:“少将军,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芸娘干咳了几声,回忆着李景娥说话的神态,鼓足气势说道:“叫人喊门,让他们当家的出来。”
“不用喊了,本大爷出来了”
一个声音自山寨中传来,众人齐齐向那边看去,只见来者是一个穿黑袍的高壮大汉,肩头还扛着一柄半人高的砍刀。
芸娘听到声音时已感到冷汗直下,如今见到那人的面目,立刻怔住了,因为他就是当日掳走自己的山匪头子
“怎么办已经露馅了”她暗叫不好,赶紧给胡蝶春使眼色,却见胡蝶春也愣住了,而且是满脸的惊恐和不敢置信。
那样的眼神她见过,就是小如濒死时绝望的眼神
(https://www.blqukan.cc/8_8427/688023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lqukan.cc。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k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