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唔”楚歈挣扎着张开眼,看到了水蓝的床帐,地上洒满金色的阳光,心说,我怎么大白天的躺在床上了。
起身揉揉脑袋,却摸到一层纱布,额头上的伤口一疼,才想起今早挨打的事。
真是没法说。在战场上受伤也就算了,居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被脸盆砸。
他自嘲地笑笑,环顾房内,果然是自己的房间,可是阿芸呢
正想着,房门就开了,芸娘迈过门槛走进来,手里还抱着铜盆,盆沿上搭着一块白帕子。
一见铜盆,楚歈吓得骨头都酥了,忙叫:“你拿着盆做什么”
芸娘瞪了他一眼,把盆放到脸盆架上,拧着湿帕子道:“怕什么,又不砸你,给你擦脸的。”
楚歈一听要擦脸,老老实实躺回床上,摊开胳膊激动地等人伺候。
能被喜欢的女人伺候,也是一种幸运。
见他这副大爷的样子,芸娘一笑,忙不迭地帮他擦脸,擦完却见他又睡过去了,显然还没好利索。
该不会砸出毛病了吧,她心说,有些紧张地出门,想着再找郎中问个清楚,正遇上在门口打转的曹青。
曹青见了芸娘也是一愣,自从知道这位“同僚”居然和江陵郡公有旧后,曹青就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印象里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七绕八绕全都绕在一块。关键自己情急之下竟把人打了,若是芸娘和他不相识倒还罢了,算是帮朋友,可他俩竟是相互有意,自己多管闲事不说,袭击主帅的罪名就够喝一壶的了。
“张娘子你那个”她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整话。
芸娘比了个“嘘”,朝门里使了个眼色,轻声道:“咱们别处说去。”
带着曹青来到廊庑下,芸娘看她脸色发白,安慰道:“别怕,没事,宣府那边还等着你传信呢,你可不能先吓昏了呀。”
曹青道:“吓昏倒不至于,只怕要挨板子了。”
芸娘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莞尔一笑,道:“瞧他的样子,并没有要罚你的意思,你且安心住下,以后的事慢慢来。”
把曹青送回客房后,芸娘回到楚歈房外,没进门就听见郎中在房内了解病情,还有一人的声音宛若玉磬,她回想了一下,原来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吴启临吴长史。
他们都在,芸娘也不方便进去,在门外兜兜转转,就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了。同在荆州或夷陵时不一样,楚歈来大同只是为了打仗,带来的都是披坚执锐的将士,其余随从一概没有,如今住在太守府,用的还是原来府里的人,这些人连楚歈都是第一次见,更没见过芸娘,虽说不至于当面打量,可见识短,都躲起来不敢见她。
刚才忙着照顾楚歈,只觉得片刻都很难熬,现在一看天色还早,芸娘便想取来纸笔写封书信向李景娥说明原委,告诉她自己暂别的原因。
回到客房,见曹青居然在午睡,心说,恐怕是她晚上惦记着我,没睡好,便轻手轻脚地研好了墨,铺平了纸,却不知从何写起,耐着性子捋了一遍,还是要从渝州冤案说起。动笔前写不出,一旦开始便收不住,日影西移时方才搁笔,已用去了五六张朱丝栏的信纸,小心封好,压在镇尺下。
这一住便又是半年,她先送走了曹青,又几度见到织天会的使者前来商讨,却都是不欢而散,幸而主要矛盾都围绕在领导权上,楚歈手下的军队还是为宣府提供了很多诸如粮草、军备和人员方面的助力,因此尽管猃狁人不断扰边,却都没折腾出什么大风浪。
幸运的是,织天会的人把琮儿带来了,他久未见芸娘,一见面就扑在她的怀里,叫楚歈一阵嫉妒。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依恋”的女子亲密的,也只有孩子了吧。
冬尽之前,垂文也从南方回来了,只是话变少了很多,芸娘问他,他也不答。芸娘心中固然担忧,却也只能当做弟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随他去吧。
北地的春夏来得特别晚却特别突然,仿佛一夜之间就热了起来,树梢上结满了浓绿。
今晚,楚歈回来时带着不同以往的笑意,芸娘当时正在翻信,还是曹青捎来那几封,见楚歈这么开心,便问道:“怎么了又有捷报”
楚歈摇头,一把抱起芸娘,托着她的腰笑道:“我们要回汴梁了。”
猃狁的边警解除,是时候回去了,四海漂泊,毕竟那里才是他的家。
芸娘也替他高兴,可却替自己担忧起来,到汴梁后要面对的就不再是楚歈一人,而是卫夫人乃至他背后的整个家族。她怕扫了楚歈的兴,没好意思说什么,躺下后辗转难眠,正叹气间,腰上多了一双坚实的手臂,紧紧环住她。
“我知道你怕什么。”楚歈幽幽道,他的声音平稳温柔,令人动容。
芸娘没说话,任由他抱着,他道:“你担心的可能都会发生,可是与你无关,我会保护好你。”
芸娘本来有一百句话想问,可听到他这一句承诺,千百句话都化为了轻轻点头。
她是相信他的,有这句话就够了。
今晚他们都没睡下,各自睁着倦眼等待天明。
天风吹我来中州,光阴荏苒春复秋。
民安物阜公事简,目前景物随冥搜。
梁园花月四时好,日落夷山映芳草。
大河涛涛涌地来,腾波起浪如奔雷。
隋堤烟柳翠如织,铁塔摩空数千尺。
阴晴晦明各异态,对此令人感今昔。
画图仿佛得真趣,醉墨淋漓写长句。
诗成掉笔向苍空,满袖天风却归去。
此诗说的正是周国京师汴梁的风光,自古便有汴水流经城内,后来开凿大运河,汴梁更占尽地利,物阜民丰,商铺连云,城墙坚实,壁垒森严,外城南面三门,东面两门,北面四门,西面三门,另有水门多座,乃是中州最繁华的都会。
因是班师回朝,楚歈的车驾从封丘门入内,芸娘不方便同行,就带着琮儿单独乘了一顶青布小轿,由同归的仆役护送着从曹门进城。
可琮儿偏偏想看楚歈的兵阵,这下看不成了,一直有点蔫蔫的。
垂文也在护送的队伍中,这一路上,他的心情显得更加沉重了,阳光刺眼,却好像照不到他。
芸娘知道他一定想告诉自己什么,他在找时机。
与其让他一个人烦恼,不如给他一个时机,于是芸娘隔着轿帘问道:“阿文,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沉吟了一会儿,又改变了主意,开门见山道,“姐姐,你还记得宛贞吗”
芸娘不知他为何要突然提起宛贞,恍惚地点点头,才想起来垂文看不见,因而轻声道:“她怎么了”
“自夷陵一别后,她就被卫夫人逐出府,下落不明。”垂文淡淡道,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可他的的确确为之伤神许久。
芸娘心底一空,又问道:“那翠儿呢”
“她和宛贞一起走了。”垂文道。
芸娘停顿了片刻,说道:“只要耐下心去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她的声音很坚定,好像宛贞和翠儿已经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卫夫人的态度。
是时候想想卫夫人的事了,芸娘想着。既然要留在楚歈身边,卫夫人就是跨不过去的障碍,也许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障碍,可眼前的却是最艰难的。
既然决定了,总要付出些什么。
芸娘来到汴梁的消息自然也传入了卫夫人耳中,她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依然云淡风轻地品茶、诵经,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地位不会被一个小小的女子撼动。
在她一丝不苟的举止下潜藏着一颗虎狼般的心,她要再次教会这个女子什么是蜉蚍撼树,什么是异想天开。
可令她错愕的是,她并没等到芸娘。
回来的只有楚歈,请安的只有楚歈,一直是他孤身一人,没看到芸娘的踪影。
“莫非她躲起来了”
“或者是她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猜测能毁掉一个人所有的自制和信心,为了灭掉这个不该出现的女人,她甚至亲手驱逐了向来倚重的丫鬟宛贞。在把她指派给芸娘前,她们可是亲如母女。
她实在觉得芸娘的出现侵占了她太多空间,让她觉得很没安全感。
曾经最听话的外甥楚歈竟因这个女人和她产生嫌隙,甚至不愿和她一同前往北疆,这让一个长辈无比心寒,就好像看着一件用自己全部的心血、青春、光阴造就的艺术品试图自我毁灭。
更可气的是,当她把这样荒谬的事告知了楚歈的父亲楚勋时,他竟然不置一词。
果然,流民帅出身的人无论坐上多高的位置,和什么样的家族联姻,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低贱,不知礼教规矩,因为他们的崛起之路靠的就不是任何礼教或者规矩
卫夫人握紧了椅子的扶手,似乎把手下的东西当成了芸娘柔软的脖颈。
“呵,想和我争”
她轻蔑地笑了,虽然卫家大势已去,可汴梁毕竟是她的地盘,通过残存的势力和旧部,想要找到一个女人岂不容易
这个女人只要在汴梁,她就能找到她,解决她。
可是,一向自诩聪明的卫夫人漏了一个地方皇宫。
即便是只手遮天的淮王楚勋都不敢保证皇宫中全是他的势力,更不敢毫无防备地走进皇宫。
皇宫可算是最波诡云谲的所在,保皇的势力,楚家的势力,士族的势力在这里杂糅,却不得不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和雍容,谁也不知道这块锦绣的帐幔里何时会伸出一把剔骨尖刀。
现今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有无尽的雄心和无限的毅力,想要力挽狂澜,恢复周朝昔日的光辉。
可悲的是,连他脚下的都城都不再是他的了。
连他的枕畔之人都是权衡利益的产物。
连他本身都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傀儡。
这座九重宫闱就像是他活着的陵墓,豪华的梓宫,里面的每个人都是陪葬。
芸娘却以女官的身份,怀着新的希望进入这座辉煌的阴森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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