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监视
初春的江城，天空灰蒙蒙的，风带着寒意，拂过一座中学。
下午，放学的钟声响起，回荡在略显空旷的校园里。
很快，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从教学楼里涌了出来。
周小蝶是最后几个离开教学楼的教员之一，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及膝长裙，外面套着同色的厚呢子大衣，脖子上松松地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
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怀里抱着几本教案，微微低着头，步伐不紧不慢，看起来和学校里其他那些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年轻女教师没什么两样。
然而，就在她踏出校门，准备转向通往教职员宿舍区那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时。
那双半掩在睫毛下的明亮眼睛，突然不着痕迹地快速眨动了两下。
有人在看她。
不是学生好奇的打量，也不是路人偶然的瞥视，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持续的观察。
周小蝶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课堂或者批改作业的思绪里，眼睛偶尔眨动一下，显得专注又有点天然的迷糊感。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心思单纯，有点文艺气的年轻姑娘。
她只是极其自然地，借着调整怀中那叠有些滑落的教案的动作，微微侧了侧身，眼角的余光迅捷地扫过身后和侧方的环境。
一家门可罗雀的书店门口，一个穿着半旧藏蓝色棉袍，头戴深灰色毡帽的男人靠在墙上，正佯装专注地翻阅手里一本厚厚的旧书。
但他的视线，越过了泛黄的书页边缘，牢牢地锁定在她的身影上。
正常人谁会顶着这种冷风，抱着本大厚书在书店外面看啊？明明书店里面就有桌椅可以坐！
还有不远处，一个蹲在路边摆弄着一辆老旧自行车的男人，手里拿着扳手，似乎正为某个顽固的螺丝发愁。
就像是下班回家，自行车却突然出了故障一样。
然而他那压得很低的鸭舌帽檐下，目光时不时地，极其迅速地瞟向她所在的方向。
谁家正常人出门还自带扳手啊？！况且街角就有个修车铺好吗？！
心脏在胸腔里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周小蝶的呼吸节奏都没有乱，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还将脸往温暖的羊毛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起来只是觉得天气冷而已。
还好，只是两个看起来业务不怎么熟练的特务。
是因为林将军吗？还是自己上级联络员真如林将军怀疑那样，已经暴露甚至……？
周小蝶一边维持着平稳的步伐，一边在心里快速分析着。但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却不知不觉飘向了别处。
飘到了这段时间，江城街头巷尾，报纸上最热闹的那桩新闻上。
林将军……要结婚了呢……
对象是虞家商会的大小姐，报纸上说两人“珠联璧合”，她也曾去虞家的商铺外，远远看到过那位虞小姐一次，确实很美，气质也很好。
和林将军站在一起的话……应该会很般配吧？
一阵带着湿意的冷风再次吹过，吹得她额前碎发飘动，吹的她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丝轻轻的凉意。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将脸往柔软的羊毛围巾里又缩了缩，只露出那双清澈却有些出神的眼睛。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或加快。
甚至，在路过一个小水洼时，她还小心地踮起脚尖，轻盈地跳了过去，带着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灵动。
终于，她走到那栋有些年头的红砖教职员宿舍楼下，像往常一样，对坐在门口藤椅上眯着眼打盹的老校工，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腼腆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等她回到自己宿舍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睛微微眯起，闪过凝重和警觉。
她脱下大衣挂好，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用指尖挑起窗帘最边缘的一小道缝隙，侧着身，以最小的暴露角度，谨慎地向下望去。
那个修车人推着他那辆自行车，慢悠悠地晃到了宿舍楼对面那条窄巷的巷口。
他摸出烟盒，点了支烟，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目光看似散漫，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她这扇窗户。
果然，被盯上了……而且，不是临时起意，是有计划的长期监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沉了沉，但并没有带来恐慌。
潜伏工作就这样，被怀疑，被监视是常态。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教案，认真看着，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了那些文字里。
彭泽县86军军部。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数辆军用吉普车护卫着中间一辆德制251D装甲车，卷起一路烟尘，驶入了戒备森严的军部大门。
装甲车后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刚从马当要塞前沿风尘仆仆赶回的林晏，利落地一跃而下。
他拍了拍军装上的尘土，就准备去办公室坐着歇会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合体军装，留着利落齐耳短发的女子，快步迎了上来。
她身姿挺拔，步伐迅捷，周围的警卫看到她，并未上前阻拦或盘问，显然对她极为熟悉。
她正是86军苏军狙击手，罗尼娜。
手底下有一个排的苏军狙击手。
“将军！”罗尼娜在林晏面前站定，干净利落地敬了个军礼，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清晰，
“我们的人发现，军部外围几个固定和流动观察点，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出现了身份不明的监视者。”
“他们伪装成小贩或村民，但行为模式和观察焦点不符合常理。初步判断，是针对军部，尤其是您出入路线的专业监视。”
林晏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非常信任罗尼娜和她手下那些狙击手与侦察兵的专业素养，她们的判断极少出错。
“知道了。”林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军部外看似平常的街道。
在江城监视他，他还得讲讲规则。
在86军的地盘监视他？
“曹武，带你的人，跟着罗尼娜少校指认的位置。把那些眼睛，一个不落，都带回来。如果有人反抗或逃跑，格杀勿论。”
“是！军座！”曹武沉声应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很快，一队队全副武装，头戴钢盔，手持MP40冲锋枪的军部警卫，从军部内冲出。
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曹武甚至还调用了几辆军用吉普和挎斗摩托车。
他们在罗尼娜和几名眼神锐利的女军官的带领下，目标明确，直扑向军部外围几个特定的位置。
“哎！长官！你们做什么？！我是良民啊！”
“救命啊！当兵的乱抓人啦！”
“天爷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附近的县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纷纷从屋里，田边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低声议论着。
士兵们迅速将这几个挣扎叫嚷的人制服，绑住，押着就往军部方向走。
眼看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渐起，曹武大步向前，气沉丹田，朝着围观的百姓大声喊道：
“诸位乡亲父老！稍安勿躁！”
人群稍稍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这位面色严肃的军官身上。
曹武指着被押走的那几人的背影，声音洪亮：“刚才抓的这几个，不是什么良民！他们是日本间谍！是倭寇派来的奸细！”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我86军在前线与日寇血战多次，杀敌无数，早已成为倭寇的眼中钉肉中刺！”曹武继续道，语气激昂，
“这些小鬼子，战场上打不过我们林军长，就使出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派奸细混入我们后方，窥探军情，图谋不轨，甚至可能想行刺我们林将军！”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百姓，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
“我86军驻扎在咱们彭泽县，也有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我们部队的作风如何，相信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人群中的议论声变了调子，不少人开始点头，或低声附和。
“是啊……这么长时间，林长官的兵是没得说，买卖公平，说话客气，还帮老乡搬东西呢。”
“可不是嘛，以前县里那些偷鸡摸狗，欺行霸市的小混混，自从86军来了以后，都老实多了，治安好了不少。”
“我在报纸上看过，林将军可是华东的战神，打鬼子厉害得很！”
“有林将军和86军在咱们这儿守着，小鬼子应该打不过来了吧？”
“那肯定啊，我跟你说……”
曹武见效果达到，不再多言，朝着百姓们抱了抱拳：“打扰各位乡亲了！军务在身，职责所在，还请见谅！大家都散了吧，该忙啥忙啥！”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剩余的士兵，迅速返回了军部大院。
百姓们虽然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刚才的惊险一幕，但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更多的是对日谍的愤慨和对86军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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