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来年三月,春风拂过又一座陌生的海滨城市。
顾之洲走在街上,头发又长又乱,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破烂不堪,就连袖口和裤脚也磨成了流苏。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加快脚步绕开他。
他像过去的几百个日子一样,机械地举起照片,用干裂起皮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地问
“请问见过……这个人吗?”
大多数时候,回应他的还是漠然的摇头,或是不耐烦的挥手。
直到他拦住了一位中年妇人。
妇人被他吓了一跳,皱起眉正要驱赶,目光却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哦!这不是……不是圣玛利亚教堂新来的那个银发舞者吗?跳得可好了!现在一票难求呢!”
银发……舞者?
顾之洲猛地抓住妇人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教堂?在哪里?”
妇人被他吓到,挣开他的手,指了指街道尽头一个隐约可见的白色尖顶:
“就那边!下午……下午好像就有演出!”
顾之洲甚至忘了道谢,转身就朝着那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圣玛利亚教堂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建筑,此刻,教堂门口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各色人种都有,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期待。
他挤不到前面,也买不起票,更无法以这副尊容进入。
最终,绕到教堂侧面,找到一扇不起眼的后门,闪身钻了进去。
琴声缓缓流淌开来,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缩在阴影里的顾之洲,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前方的舞台。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灯光聚焦,舞者一身红裙,如同暗涅槃重生的凤羽。
她的舞姿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韧劲与爆发力。旋转时裙裾飞扬,定格时身姿挺拔。
顾之洲一时看恍了神。
眼前红裙翩跹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十七岁的宋春花渐渐重叠。
也是这样的舞台,也是这样的耀眼,一袭红装,顾盼生辉,轻易就能俘获全场目光,包括当年那个心跳如鼓的他。
一舞终了,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顾之洲听到前排两位衣着体面的宾客低声交谈:
“真是不可思议的艺术家……听说来自东方,已经七十一岁了?”
“上帝,七十一岁?这生命力,这表现力……简直是个奇迹!”
七十一岁!东方!
顾之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疯狂地鼓动起来,血液奔涌的声音几乎盖过了掌声。
是宋春花!一定是她!
他拼命挤开散场的人群,不顾那些被他撞到的人的低声抱怨和嫌弃的目光,踉跄着追向后台。
后台化妆间门口虚掩着,他颤抖着手,轻轻推开。
那人正背对着门,站在一面镜子前,依旧穿着那身红裙,面具还未摘下,正抬手似乎要整理有些散落的银发。
听到门口的响动,她缓缓转过身。
隔着面具,顾之洲看不清她的眼神。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又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时间在沉默中凝滞。
终于,顾之洲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春花,是……是你吗?”
面具下,依旧无声。
顾之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时候那双戴着薄纱手套、依旧能看出岁月痕迹的手,缓缓抬起,握住了面具的边缘。
轻轻一摘。
面具落下,露出了那张顾之洲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是宋春花。
可又不同。
脸上的皱纹依旧,但却反增添了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故事感。
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围着灶台油烟转的黄脸婆,而是一个洗净铅华、找回自我、在古稀之年依然能震撼舞台的艺术家。
顾之洲怔怔地看着,想靠近,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怕自己身上的污浊,玷污了这份洁净与光华。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春花……你好像变了。”
宋春花轻轻摇了摇头。
“不,这才是真正的我。从前是为你们而活。现在,”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向他,“我只为自己而活。”
为自己而活。
简单的五个字,精准地刺入顾之洲的心脏。
他所有的悔恨、愧疚,这近一年来的颠沛流离和苦苦寻觅,还有酝酿了无数日夜、在心底重复了千万遍的话语,只浓缩成三个沉重无比的字,艰难地挤出:
“……对不起。”
这句话,他等了一年,寻了一年,背负了一生。
此刻终于说出口,却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只有虚空和惶恐。
宋春花听了,只是淡淡地抬了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诉说陈年旧事的陌生人。
“嗯。知道了。”
“请回吧。”
顾之洲猛地一愣。
他设想过她的愤怒,她的责骂,她的眼泪,甚至她的报复……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如此彻底的淡漠。
“春花……”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辞远,绣绣,还有小宝……他们都在家里,天天盼着你回去啊!那是你的家啊!”
“家?”宋春花唇角弯了一下,“那不是我的家。那是你顾团长的家,是你儿女的家,是你孙子的家。我在那里,是什么?是一个不用付工资的保姆,一个生育工具,一个可以随意牺牲顶罪的附属品。”
“我用了五十年,把那个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把你们照顾得无微不至。我放弃舞台,放弃理想,用腰伤换你们的衣食无忧,用白发换你们的安稳成长。可结果呢?我的丈夫心里装着别人,陪别人看遍山河;我的儿女视我的付出为理所当然,甚至嫌弃我只会围着灶台转;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你们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我,怀疑我,指责我,甚至……赶走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半生的委屈,再缓缓吐出时,眼神变得清明坚定。
“顾之洲,如果你对我还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就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话音刚落,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两名身材高大的外国侍者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顾之洲的胳膊。
“不!春花!别赶我走!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顾之洲如同濒死的野兽般挣扎起来,“春花!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我找了你一年啊!春花——”
近一年的身心透支,加上此刻绝望的刺激,终于超出了这具衰老躯体的极限。
顾之洲喊着喊着,眼前一黑,头猛地向后一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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