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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长亭泪


  明月白光脚跑到正厅,里头聚集着的,都是苦等消息至今未合眼的人,蓝氏捶着胸口哭得上不来气,明朝负手背对众人,红着双眼无声落泪。

  厅上陈列着一具尸首,安静的躺在白布下,明月白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僵硬的蹲下了身子。

  管家挡住明月白要揭开白布的手:“五姑娘她……为保清白上吊自尽了,那棵树遭受雷击,连带姑娘的尸首也……三姑娘还是莫要看了,姑娘应该也想要个体面,不愿让诸位瞧见她这般模样。”

  “我就,我就只看这最后一眼。”

  明月白的语气中尽是哀求:“我送她出门仿佛就是上一刻的事情,没有亲眼看见我怎能相信,怎能相信她竟是这样回来的……”

  风儿轻轻吹起一角,明月白顺势揭开白布,少女的发肤焦黑一片,身上残存的小片布料格外刺眼,这衣裳还是她亲手为她披上的。

  眼前的事物渐渐模糊,她惨淡一笑,任由自己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长亭泪眼送,入梦寄哀思。

  夕阳余晖洒下,农家小院升起袅袅炊烟,家禽的叫声此起彼伏,简陋的屋舍中,少女缓缓睁开双眼,转动着眸子打量四周。

  土墙上挂着蓑衣斗笠,门后是锄头镰刀等农作工具,明寄云强撑着坐起身,衣裳挂上了几根垫床的稻草。

  “噢啰啰啰啰啰……”

  透过支起的窗子循声望去,农妇正抱着盆子撒五谷杂粮,待喂完了鸡鸭鹅,无意间抬头与明寄云对视,农妇瞬时双眼一亮:“姑娘,你醒了呀?”

  农妇端了碗热汤坐在床边喂明寄云喝下:“姑娘都昏睡五日了,大夫说你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却不知道为何就是不醒,我们也没法子,只能每日给你灌些鸡汤什么的,但这些汤汤水水哪里顶饱呀,想必眼下是浑身无力,不过调养几日便好了。”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陌生的片段,青瓦白墙的小院中耸立着一颗巨大的古树,盘发女子穿着开叉的一体衣裙,白皙的小腿若隐若现,应着雷声与刺眼的光芒,意识如同被吸进了旋涡之中,明寄云用力晃了晃脑袋:“大姐,我是怎么到这儿的……”

  “那日我男人上山砍柴,遇上大雨想抄近道回家,刚到土坡就看见了你们,大雨天路不好走,只能先紧着有救的,等我男人第二日再去安置那位姑娘的时候,尸首已经不见了,可怜啊!”

  碧喜……明寄云鼻头一酸,等到农妇端来饭菜,她红了眼眶大口大口的吃着,农妇只当她是饿坏了,却不知她是念着家人,不愿祖母、父亲与阿姊为她担心,一心只想快些养好身子和家人团聚。

  一晃又是五日,牛车一番颠簸后到了山脚下,明寄云取下随身佩戴的羊脂白玉平安扣递给农妇:“大姐,承蒙您这些时日的照顾,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儿,比起你们的救命之恩,这算不得什么,您务必收下,我才能安心离去。”

  明寄云不愿亏欠他人,态度很是坚决,农妇只好接过平安扣,依依不舍的挥别明寄云:“我们只能送你到这儿,这位刘大伯会将你送到城外,他常在城外等拉人的活计,到家后若是方便,就让刘大伯捎个口信报平安。”

  对着夫妇二人拱手一拜,明寄云揣着农妇为她备的水和干粮坐上了回城的马车。

  上京城依旧是昔日的繁华,稚童们赤着脚在屋外的石板路上嬉戏玩耍,放眼望去街道上满是各式各样的小贩,明寄云片刻不敢耽误,水都没喝上一口,脚步轻快的朝东大街而去,越接近家门,一颗心愈发狂跳不止。

  “这侯府三小姐,妹妹死了还不出半月,她便嫁给了妹妹的未婚夫婿,不知她作何想,也不知那四王爷心里隔不隔应。”

  “嘿,瞧你这酸话说的,这是皇上为了宽慰侯爷痛失爱女给的恩赐,皇上赐婚谁敢不从?”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打断了两个看热闹的人,明寄云定定望着侯府门前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碧月强颜欢笑的站在花轿旁,新郎倌骑着绑了红绸花的高头大马,背影好生英姿勃发。

  “我听侯府负责采买的丫头说,这三小姐自五小姐出事那日起,发了高热足足在床上躺了五日,这才能下床几日呀,就匆匆忙忙的被抬上花轿,也不知皇上为何对这桩婚事如此急迫。”

  “皇上的心意哪是我们能揣测的,不过这五小姐当真是个可怜人啊,眼看好事将近却突遭横祸,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你想那府卫皆被屠戮殆尽,定是遇上了些十恶不赦的魔头,姑娘家落在他们手里还能全身而退,说出来你信吗?自古女子清誉比性命更重要,她若不一死保清白,不仅自己活着遭罪,还连累侯府百年名誉扫地。”

  喜媒一声起轿,马儿走,花轿抬,乐人敲敲打打吹起了《抬花轿》,一行人渐行渐远,白衣少年与姐姐的身影在明寄云脑海中重叠。

  “我藏的零嘴儿粽子糖,每回心里打鼓的时候就吃甜食,多少能放轻松些。”

  “阿姊只求你这一生平安康健万事顺遂,也愿你往后的日子,百福具臻鸿喜云集。”

  迎亲队伍走远,侯府门前仍是一片喜气,只不过这片红于侯府中人,于明寄云而言……红的讽刺,红的无奈,格外刺眼。

  “这姑娘怎么了……”

  “快快,这姑娘晕了,快送医馆去!”

  浓浓的药香充斥鼻腔,闻着格外舒适,床上的少女缓缓睁开双眼,眉心那一点似血殷红既是圣洁又是妖冶,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醒了?”

  “你……”她眼神复杂,凝视他良久,终于朱唇轻启,淡淡唤了声师父。

  容景深重重叹了口气:“今日我原是受邀过来送亲,恰巧在街上看见你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儿,你这一晕着实叫我为难,将你送回侯府,又担心回去非你本意,不将你送回侯府,又对不住你那些肝肠寸断的家人。”

  她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冷静的如同换了个人般,容景深只当她受了这许多打击,一夕之间成长了许多:“师父且问你,到底作何打算?”

  “今日是阿姊大喜之日,我若回去她当如何自处,流言蜚语从来杀人不见血,明寄云已死,我不能为难阿姊,更不能连累侯府,还请师父代为隐瞒。”

  见她心意已决,容景深也不好相劝,只是心事重重的拍着后脑:“师父我大隐于市,正打算去云游四海,一个孤家寡人的老头儿,你跟着我委实不妥,我得在临行前为你寻一个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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