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碧天如水夜云轻 二

近来北都有一件大事，便是姜军意欲成立一支全国军阀联盟军，要将各地分散的小军阀联合起来，当然除了韩军与翰军。经历韩军出走北都之后，姜军显然陷入不安之中，姜瑞恩派了一个都尉带领三个师前往围川，围川位于中部，靠近西南，此举直指韩军，因此近来流言四起，传言姜韩两军开战在即。这当头姜军提出成立盟军，北都便炸开了锅。

        董军也收到了周君尧的邀请，请他前往北都，商议此事。

        董南奇在电话里对翰墨说：“这不明摆着要生吞活剥了我们这些零碎小军嘛。”

        翰墨知他是说笑，没接话，董南奇又笑道：“我这两日就要启程，你可要备好醇酒佳肴，美人珠玉哎忘了，我们还见不了面，可惜了，我还想见见你的小未婚妻，可惜了可惜了”

        翰墨又和他侃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窗外阴云密布，看起来又是要下雨的样子。膝盖阴阴地有点发疼，翰墨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膝盖，手心滚烫，和那日温热的感觉不同。

        执起手杖出了书房，厅里的立钟响了六下，翰墨往外走，到了檐下，院里灰蒙蒙的，草上像落了一层灰。

        刚提步便见赵挚进院来，他走过来微微躬身：“三爷，是否在别苑用晚饭”

        “嗯。”翰墨点头，膝上的酸痛让他微微皱眉，“阿乔今日也在侧厅吃晚饭吗”

        赵挚抬眼看了看翰墨，又低下头：“陆小姐说晚饭在黍离院用。”

        翰墨握着手杖的关节不禁紧了紧，他停下来，树荫下忽觉有些烦躁：“罢了，备车，我要出去。”

        “是。”

        远方的天空已经聚起了黑云，乌压压一片，不一会儿，便蔓了过来，豆大的雨点倏然而至。

        隔日便是翰墨的生辰，翰墨向来不过生辰，早早地就离了府。

        近来事情多得很，军营去得也比寻常多了许多，应酬自然也不会少。

        和林正邦道别，从温沁斋出来，天色已晚，雨已经停了。坐进车里，翰墨揉了揉太阳穴，酒精让他的思绪翻江倒海一般。罗暻时虽然叮嘱他尽量不要饮酒，但今日，他却喝了一些，倒不至于醉，其实本来是想喝醉，后来却将酒都挡了回去。头晕得厉害，却又清醒的很。

        靠在车椅上，腿上膝上又一阵阵地疼着，似乎已经习惯了疼痛，翰墨闭着眼睛，神情平静，松开的领口，胸膛若隐若现的红。他散酒一向不上脸，酒气渐渐散出来，胸膛和手臂会红一大片。倒减了几分清冷，他的唇型好看也很饱满，整齐的浓浓的剑眉，鼻梁挺而直，更添几分英气，微弱的光线中，领口金制的领扣炫着光。

        车窗外的大道上树荫如远山般浓重。

        回到别苑，翰墨回了式微院，洗漱之后便回了房间休息，等了许久，罗暻时便来了。

        罗暻时在床边坐下，见翰墨脸色略有苍白，身上还有些酒气，不禁摇摇头轻叹：“今日饮酒了”

        “饮了几杯。”翰墨淡淡道，并没有睁开眼。

        罗暻时取出针包，开始给翰墨针灸。

        “我拜个寿，生辰吉乐。”罗暻时慢慢将银针插入穴道，微笑道。

        “挂心了。”翰墨睁开眼睛，点头。

        过了两刻钟，罗暻时收起针包，叮嘱了几句日常饮食需要注意之处，便要起身离开。

        “我等会儿和你府上的人说些寻常按摩之道。”罗暻时站起来。

        翰墨点头：“恕不能远送。”

        “无事。”罗暻时摇摇头，便出了房间关了房门。

        这边阿乔刚收了伞走进屋里，迎面便撞上了罗暻时，罗暻时微微一笑：“陆小姐。”

        阿乔见到他似乎也是惊了一下，站定后对他点点头：“罗医生。”

        她看了眼楼上：“罗医生刚看过翰墨吗”

        罗暻时笑答：“对，翰墨状况还算稳定。”

        阿乔见他提着箱子问：“您要回去了吗”见他点头，又说：“那我便不扰您了，路上小心。”

        罗暻时道谢，两人一个向楼上走，一个向外面走，走了两步，罗暻时忽然转身叫住阿乔：“陆小姐。”

        阿乔转身，疑道：“罗医生”

        罗暻时走过来：“翰墨这两天膝上应该会比较酸痛，可以按这两处穴道缓解。”

        罗暻时在自己腿上点了两下，笑道：“若是翰墨痛得厉害，有人这样按摩一下会好很多。”

        阿乔怔了怔，回想了一下刚刚罗暻时按的穴道，点头：“好，多谢罗医生。”

        又道别了一回，罗暻时转身出了屋子。

        阿乔转身慢步向上走，楼梯尽头亮着一盏灯，灯旁是翰墨房间的门，阿乔握紧了手中的卷轴，心不禁跳得快了些。

        这几日她在作这幅画，送给翰墨的生辰礼物。这幅画，也是费了些心思，作了五六幅，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最后这幅她才颇觉顺意。

        站在门前，阿乔有些紧张，抬手欲敲门，又缩回来。

        不知道，翰墨是不是还在生气。

        阿乔微微蹙了眉，还是抬手敲了敲门，很快听见一声低沉沉的“进”。

        阿乔推门而入，室内昏暗，仅床边亮着一盏小灯。翰墨卧于床上，闻声转头过来望了她一眼，片刻的默然，然后他轻声叫她：“阿乔。”

        阿乔已经走到床边，有些拘谨地站着，柔声问：“身体好些了吗”

        翰墨坐起来，靠在床头，着了件灰色棉布宽松衬衣，挽着袖，领口也松松的，多少显得有些慵懒。

        “好些了。”

        阿乔轻轻点头，向进走两步，将卷轴递过去：“这是送给你的生辰礼物。翰墨，生辰安康。”

        翰墨的黑眸里有黯黯的光，他伸手接过卷轴，展开，是一幅极简的画。天色颇有灰沉，草原上蔓草丛丛，一望无际，遥处有一人骑着骏马，模模糊糊，一人一马立于天地之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说不出的寂寥自由。

        “阿乔的画功，甚是了得。”翰墨眼睛还留在那幅卷轴上，神情却已经柔和了许多。

        “过奖了。”阿乔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捏着衣角。翰墨仍在看着画，不知在想什么，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最近在忙什么，连饭都不出来吃。”

        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翰墨问她，阿乔抬头望去，只见他已收了画卷，放到床头，墨色的眼睛看着她，若月下幽泉般深不可测。

        “这几日，在作这幅画，总画不好，所以一直在书房。”

        “哦”翰墨唇角微微一牵，拍拍床边，“坐这儿。”

        阿乔过去坐下，等坐近了才发现翰墨额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眉头也微微皱着，便问：“腿还是疼么”

        翰墨面上淡淡的，点了点头。似乎又痛得厉害，闭了眼睛，不再说话。

        阿乔眨眨眼睛，脸红道：“我给你按一按如何”

        翰墨睁开眼睛看着她。

        “刚刚罗医生告诉我怎么按他说，这样可以缓解疼痛。”阿乔的耳朵也红了。

        “也好。”翰墨伸手揭开轻薄的蚕丝被，抬眼望去，果然见阿乔红了脸，他眼中也有了点儿笑意。

        翰墨下身穿着灰色的宽松棉裤子，隐约能看见裤下修长的腿。阿乔低下头坐过去一些，尽量不去看他的腿，脑中回想刚刚罗暻时所按的穴道，伸手在翰墨腿上轻轻按着。

        她只管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但手下温热的触感还是让她有些羞赧。

        房中静静的，按了一会儿，阿乔侧头看过去，不料翰墨正在看着自己，眼中幽幽的，若有薄雾。

        阿乔触电般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到自己手上，思绪乱了。她继续默默按着穴位，直到手确实酸得按不动，才收回手。转头看去，翰墨闭着眼睛，神情较刚才缓和了许多，大概是睡着了，呼吸轻浅，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清冷，看上去很安静，不是像雪中松柏一样的森冷冷的安静，像是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河流，一点儿都不急，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向下游卷去，在月光下闪烁着光。

        阿乔又微微皱了眉，想起几天前他眼中的失望与冷淡，他一定，很生气吧。但她并不是阿乔没往下想，轻轻站起来，将蚕丝被掖好，正想着要不要给他颈后垫个枕头，手腕便被他抓住了，连着身体也被拉过去，撞进他的怀里。

        他从背后拥着她，清冽的呼吸轻轻打在她的耳后。

        阿乔的心跳很快，他一只手移下来，揽住她的腰，抱着她躺下来，阿乔的鞋子轻轻落在了床边。

        “转过来。”他的声音响起，在耳后撩着她的每一寸皮肤。

        阿乔微怔，转过身去，那双墨色的眼睛，那张眉眼如画的脸近在咫尺。

        他望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得见不到底，更无法探究。

        阿乔被他看得快窒息，躲闪着他的眼睛，电光火石之间，他便吻了下来，狠狠地咬住她的唇，阿乔吃痛，略一挣，腰上的手愈紧，她服软，身前的人却更得寸进尺。

        他却很快松开了她，捏住她尖尖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她的头发乱了，眼神甚是委屈，望着他，似有泪光在闪。

        她也望着他，那双眸子真是冷得摄人，阿乔不禁往外瑟缩了一下，翰墨却锢紧她的手臂，不容她挣脱。

        “翰墨”阿乔睫毛低垂，轻轻捏住他的衣角，“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她柔柔的嗓音让翰墨低下头来，只见她盈盈一笑，若有星光在她眼中闪烁：“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翰墨沉默片刻，迎着阿乔期待的目光，含糊应了一声，阿乔于是凑上去一些，轻声道：“从前有两只小野猫，一只是黑色的，一只是白色的，有一天，两只小猫一起去河边散步，忽然小黑猫掉进河里，小白猫把它救上来，然后小黑猫对小白猫说，你猜它说了什么”

        阿乔眼中带点狡黠，落进他眸中，像有根羽毛在撩拨他的心尖，翰墨面上淡淡的：“多谢你救我。”

        “不是。”阿乔摇摇头，笑得调皮，“再猜哦。”

        “你救我作甚”

        阿乔睁圆了眼睛：“不是”

        “那我便不知了。”翰墨眼中渐有细碎的笑意。

        “它说”阿乔凝神屏息，“它说，喵呜。”

        阿乔扬着两只手，作猫爪状，手指还动了动，笑容得意。

        她的眼睛明亮澄澈，翰墨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无奈道：“脑子里镇日不知在想什么。”

        说罢伸手揽她入怀，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耳边是他胸膛，胸膛下，是他稳健的心跳，阿乔心下一热，往他怀里缩了缩，攥紧他的衣角，过了许久，她轻声道：“翰墨，不要生气了。”

        一瞬的默然，然后阿乔听见翰墨低沉沉的应答：“嗯。”

        “翰墨”

        “嗯”

        他的心跳如小鼓，击在她的心上。

        她将头埋在他的颈间，嗓音柔柔的，糯糯的：“我也喜欢你。”

        翰墨怔了怔，她的嗓音似乎还绕在耳边，恍若一阵清风，吹散他心中近日的阴云。

        他松开她，望着她微红的脸颊，眼神灼灼的，末了又化作唇角深深的笑意：“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喜欢你”阿乔的声音闷闷的。

        “嗯”

        “就是”阿乔从他的颈间探出头来，迎上他笑意了然的眼神，便知道他又在捉弄自己了，忿忿地低下头去，只轻轻哼了一声。

        “再说一次”他轻吻她的耳垂。

        “不要。”阿乔被吻得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感到身体一阵酥麻。

        她伸手抵住翰墨的胸膛，却被抱得更紧。翰墨锢着她的腰，俯下身来，吻住她的唇瓣。

        深吻缠绵，不同于以往或轻柔或蜻蜓点水的吻，阿乔也罕见得回应着他，更让他从身体里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栗，像是跌进了一汪温暖的水里，温柔的热浪席卷而来，渗进他的皮肤，涌进心头，这感觉是这样真实，却又因这真实太过甜蜜，愈发不真实起来。

        两具年轻火热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空气也变得暧昧起来，翰墨忽然轻轻呻＊吟一声，阿乔忙推开他，关切问道：“怎么了，腿又疼了吗”

        翰墨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一双墨色的眸子却亮如星辰，他闷哼了一声，似是在忍耐，嘴角轻轻一牵，声音中的愉悦是隐藏不住的：“吃点止痛药就好。”

        “止痛药在哪我去给你拿”阿乔蹙了眉，一紧张，便要坐起来，却被翰墨伸手拉住，将她抵在床上，他轻轻覆下去，感受到阿乔的身体明显一震，笑意更浓：“不必去拿了。”

        “止痛药在这。”轻柔细密的吻落在她的唇上，阿乔最后的一丝理智也彻底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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