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次审查
星期三上午十点,总机室里的电话铃声响得正密。
林晚刚把宪兵队找顾慎之的电话转过去,摘了耳机想喘口气,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门被“砰”地推开了。
李奎带着四个人闯进来,都是行动科的便衣,腰间鼓鼓囊囊的。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绸衫,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所有人起立!”李奎厉声喝道。
总机室瞬间安静下来。八个接线员齐刷刷站起来,面面相觑。
梅姐放下手里的登记簿,从座位上缓缓起身:“李副科长,什么事?”
“内部审查。”李奎扫视着整个房间,“最近有重要情报泄露,处长下令,彻查所有部门。”
他走到梅姐面前,皮笑肉不笑:“梅姐,配合一下吧?”
梅姐脸色平静:“怎么配合?”
“很简单。”李奎一挥手,“搜。”
四个便衣立刻散开,两人守住门口,另外两人开始挨个搜查工作台。
第一个是小翠的桌子。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被掏出来:针线包、半包香烟、一面小圆镜、几颗水果糖、一本卷了边的《啼笑因缘》小说。
“这是什么?”一个便衣拿起那本小说。
小翠脸都白了:“就、就是本闲书……”
“闲书?”李奎走过去,翻了两页,嗤笑,“还看张恨水?挺有闲情逸致啊。”
他把书扔回桌上:“继续。”
接下来是秀珍。她的抽屉里东西更少:几张电影票根、一盒蛤蜊油、一本记账本。便衣翻开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常开销:“六月三日,买米一角二分;六月五日,扯布三角……”
“穷酸。”李奎哼了一声。
轮到玉兰时,出了点状况。便衣从她抽屉最底层翻出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几片白色药片。
“这是什么?”李奎拿起一片,在灯光下看。
玉兰声音发抖:“是、是头痛片……我经常头疼……”
“头痛片?”李奎凑近闻了闻,“哪来的?”
“药房买的……”
“哪个药房?有处方吗?”
玉兰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梅姐开口了:“李副科长,玉兰确实有偏头痛的毛病,这药我见过,就是普通阿司匹林。”
李奎盯着梅姐看了几秒,把药片扔回纸上:“最好是这样。”
搜查继续。
林晚站在自己的位置前,手心开始冒汗。她的抽屉里……有那本《上海风物志》。
那是原主父亲的遗物,一本民国初年出版的上海地理志,里面有老地图、老照片,介绍上海的街道、建筑、风土人情。她一直留着,偶尔翻翻,算是怀念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
但在李奎眼里,这本书会是什么?
“想记住上海的模样,好给外面的人报信?”——她几乎能想象他会怎么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一个便衣停在她桌前。
“打开。”李奎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近。
林晚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登记簿的备份、几支铅笔、一块橡皮、一面小镜子,还有那本《上海风物志》。
便衣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当拿起那本书时,李奎的眼睛眯了起来。
“哟,”他伸手拿过书,掂了掂,“还挺厚。”
他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林树清购于民国十年春,愿女儿知故乡事。**
“林树清……”李奎念着这个名字,“是你父亲?”
林晚点头:“是。”
“死了?”
“……是。”
李奎继续翻书。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里面有很多老照片:外滩、城隍庙、龙华寺、还有租界的各种洋楼。
他翻到一页,上面是虹口区的地图,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
“这圈圈画画的,”李奎指着那些红圈,“什么意思?”
林晚心脏狂跳。那些圈是原主父亲画的,她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可能是我父亲读书时做的标记。”
“标记?”李奎冷笑,“标记日军的驻地?还是标记哪里适合传递情报?”
他把书举到她面前:“林小姐,解释一下?”
总机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边,小翠急得直咬嘴唇,秀珍脸色惨白,玉兰还在小声抽泣。
梅姐往前走了一步:“李副科长,一本书而已……”
“一本书而已?”李奎转头瞪她,“梅姐,泄密案有多严重你不是不知道!万一这本书是密码本呢?万一这些标记是联络点呢?”
他逼近林晚,几乎贴到她脸上:“说!这本书,是谁给你的?是不是你父亲留给你的联络工具?”
“不是!”林晚脱口而出,“就是一本普通的地理书!”
“普通?”李奎翻到另一页,上面是法租界的地图,也有红圈,“那这些圈怎么解释?”
林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怎么办?说不知道,李奎不会信。编个理由?一时编不出来。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就在这时,李奎又用力抖了抖书页。
一张纸片忽然从书里飘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晚低头看去——那是一张当票。泛黄的纸,上面有毛笔字,盖着红印章。
李奎捡起当票,眯着眼睛看。
当票上写着:
**今收到周昌海先生委托,当掉白玉烟嘴一支、金怀表一块、翡翠扳指一枚。当期三个月,当银八十圆。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十五日。宝昌当铺。**
落款处有个签名:**林晚儿代。**
空气凝固了。
李奎盯着那张当票,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
“周科长的东西?”他缓缓抬头,看向林晚。
林晚脑子飞快转动——这张当票,她根本不记得。原主记忆里也没有。它是怎么出现在书里的?
但此刻容不得她多想。
“是,”她听见自己说,“舅舅让我帮忙处理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李奎冷笑,“什么私人物品需要当掉?还让你一个小姑娘去办?”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晚强迫自己镇定,“舅舅只说是些旧东西,放着占地,让我当了换点钱。”
李奎捏着当票,手指关节发白。
他在权衡。
这张当票如果是真的,那说明林晚确实在帮周昌海处理私事——而且可能是见不得人的私事。周昌海倒卖缴获物资,在76号是半公开的秘密,但没人敢捅破。
如果他继续追查这本书,就等于在追查周昌海。
如果不查……
“李副科长好大的威风。”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周昌海站在总机室门口,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个文件袋。他脸色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冰。
“科长……”李奎下意识挺直腰板。
周昌海慢步走进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总机室,最后停在李奎手里的当票上。
“查到我外甥女头上了?”他语气平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科长,这是例行审查……”李奎试图解释。
“审查?”周昌海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当票,看了一眼,“审查到我私人的当票了?”
“这……”
“李副科长,”周昌海把当票折好,放进自己口袋,“我让我外甥女帮忙当点旧东西,也犯法了?”
“不是,科长,我是查那本书……”李奎指向桌上的《上海风物志》。
“书怎么了?”周昌海拿起书,翻了翻,“一本地理书,我妹妹夫留下的遗物。有什么问题?”
“上面有红圈……”
“红圈怎么了?”周昌海打断他,“我妹夫是教书先生,喜欢在地图上标名胜古迹,不行吗?”
他“啪”地合上书,扔回桌上:“李副科长,你要查泄密,我支持。但查到我家人头上,是不是该先跟我打个招呼?”
李奎脸色铁青,但不敢反驳。
周昌海转身,看着总机室所有人:“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李副科长也是公事公办,大家不要有情绪。”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以后,要审查我的部门,请先通过我。这是规矩。”
这话是对李奎说的。
李奎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科长。”
“收队吧。”周昌海摆摆手。
李奎狠狠瞪了林晚一眼,带着手下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总机室里还是一片死寂。
周昌海看向梅姐:“梅姐,让大家继续工作。”
“是。”梅姐点头,对其他人说,“都坐下,该干什么干什么。”
接线员们如梦初醒,纷纷回到座位。但没人敢立刻戴耳机,都低着头,假装整理东西。
周昌海走到林晚面前,低声说:“跟我来。”
林晚跟着他走出总机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周昌海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才开口:“那本书,以后别带来了。”
“是。”林晚低头。
“当票……”周昌海顿了顿,“你怎么会留着?”
林晚心脏一紧——她也不知道啊!
“我……我当时随手夹在书里,忘了。”她硬着头皮说。
周昌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忘了?忘得好。”
他弹了弹烟灰:“今天要不是这张当票,李奎不会轻易罢休。”
林晚不敢接话。
“不过,”周昌海话锋一转,“你也看到了,李奎盯上你了。以后做事,更小心点。”
“我知道了,舅舅。”
“嗯。”周昌海掐灭烟头,“回去吧。记住——在76号,你是我的人。但也是因为这一点,很多人想抓你把柄。”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那本书……真只是地理书?”
林晚点头:“真是。我父亲留下的。”
周昌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长长舒了口气。
后背全湿了。
她慢慢走回总机室。推门进去时,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
小翠冲她挤挤眼,秀珍投来同情的目光,玉兰还在擦眼泪。
梅姐坐在自己位置上,正在重新整理被翻乱的登记簿。见林晚回来,她指了指桌上的书:“收好。”
林晚走过去,拿起《上海风物志》。书页里,那张当票的位置空了。
她合上书,抱在怀里。
“梅姐,”她轻声说,“谢谢您刚才……”
“我没帮上忙。”梅姐打断她,“是周科长自己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不过你今天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
又是这句话。
林晚苦笑:“是。”
“但是,”梅姐压低声音,“好运不会一直有。以后抽屉里……别放不该放的东西。”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整理登记簿,不再看林晚。
林晚回到自己座位,把书塞进包里。手指触到粗糙的封面,心里五味杂陈。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怎么过的?
那张当票,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她确定,原主记忆里没有这件事。她也确定,自己没有把当票夹在书里。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金手指。
那个在她脑子里说话,在她需要时“变”出东西来的金手指。
可它为什么偏偏变出一张周昌海的当票?是为了救她?还是……
她不敢深想。
下班时,小翠凑过来,小声说:“吓死我了今天!李奎那架势,跟要吃了你似的!”
“没事了。”林晚勉强笑笑。
“不过那张当票真是神了!”小翠眼睛发亮,“你怎么想到留着的?”
“巧合。”林晚不想多谈。
走出76号,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福隆杂货铺。
今天不是买东西的日子,但她就是想见见赵老板。
推开店门,铃铛“叮当”一响。
赵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算盘,听见声音抬起头:“哟,林姑娘。”
“赵老板。”林晚走到柜台前,“买包火柴。”
赵老板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火柴递给她,打量着她的脸色:“今天气色更差了。”
林晚苦笑:“遇到点事。”
“在76号?”
“嗯。”
赵老板没问具体什么事,只是说:“上海滩就是这样,今天你查别人,明天别人查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有个好舅舅。”
这话意味深长。
林晚看着他:“赵老板,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舅舅也保不住我呢?”
赵老板拨算珠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那就得靠自己了。”
“怎么靠自己?”
“记住三条。”赵老板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别留把柄。”
“第二呢?”
“第二,”赵老板压低声音,“留了把柄,也得是别人不敢碰的把柄。”
林晚心头一震。
今天那张当票,不就是“别人不敢碰的把柄”吗?
周昌海的私事,李奎不敢深究。
“第三呢?”她问。
赵老板笑了:“第三……有些把柄,得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别人手里。”
他不再多说,继续拨算珠。
林晚付了火柴钱,拿起火柴,却没立刻走。
“赵老板,”她轻声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指路。”
赵老板抬起头,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路还长,慢慢走。”
林晚走出杂货铺时,天开始飘雨丝。
她撑开伞,慢慢往家走。
脑子里反复回响赵老板的话:
**别留把柄。**
**留了把柄,也得是别人不敢碰的把柄。**
**有些把柄,得握在自己手里。**
她摸了摸包里的《上海风物志》。
这本书,差点成了李奎手里的把柄。
那张当票,却成了她手里的把柄——虽然是周昌海的把柄。
但这够吗?
如果下次,李奎直接搜她的住处呢?
如果搜出那个木兔子呢?搜出笔记本呢?搜出……
她必须更谨慎。
必须把所有可能成为把柄的东西,都藏好。
或者……变成别人不敢碰的把柄。
雨越下越大。
她加快脚步。
回到石库门,关上门,插上门栓。
屋里很暗,她开了灯,第一件事就是上楼,从包里拿出那本书。
翻开,一页页检查。
除了那张当票,没有别的夹带。
她松了口气,但又有些不安——当票被周昌海拿走了,下次再有类似情况,她还有什么?
坐在书桌前,她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
**1939年6月28日。李奎突查总机室。《上海风物志》险成祸端。当票现,周解围。赵老板言:“把柄需握于己手。”**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画了张小小的当票——长方形,上面写个“当”字。
画完,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钥匙拔出来,握在手心里。
冰凉。
窗外雨声潺潺。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那个木兔子,还有油纸包,还有几件原主的旧物。
她把它们拿出来,包在一块布里,然后环顾房间。
藏哪儿?
最后,她搬开床,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下面是空的。
把布包放进去,盖好砖,把床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沿,喘着气。
这样,应该安全些了吧?
至少,不会被突然搜查的人发现。
至少,这些属于“林晚儿”的东西,能有个地方安放。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碎的脚步。
今天过去了。
但明天呢?
后天呢?
李奎不会罢休。
周昌海也不会一直护着她。
她必须更谨慎。
必须更聪明。
必须……握紧自己的把柄。
她闭上眼睛。
手里空空的。
但心里,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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