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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电话线的两端


又轮到夜班。

晚上八点,林晚走进总机室时,梅姐已经在窗边坐着了。她没在织毛衣,也没抽烟,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梅姐。”林晚轻声打招呼。

梅姐回过头,点了下头:“来了。”

今晚只有她们两个人。其他接线员都下班了,总机室里空荡荡的,十二台交换机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着,像一排沉睡的巨兽。

林晚在一号机前坐下——今晚她负责所有紧急专线。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日期:**民国二十八年七月五日,夜班。**

窗外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沉闷地敲了八下。

梅姐起身,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水。林晚听见她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总机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戴上耳机,插上测试线——这是夜班的规矩,每隔半小时要测试一次线路是否畅通。耳机里传来电流的嗡嗡声,稳定而单调。

时间慢慢流逝。

九点。十点。十一点。

夜班的电话比白天少得多,但每一个都可能要命。林晚接了几个内线电话:档案室问明天交接时间,行动科查值班名单,电讯科报设备检修。都是例行公事,但她还是认真登记,一字不差。

十一点半,梅姐端着茶杯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困吗?”梅姐问。

“还好。”林晚揉了揉眼睛。

“后半夜更难熬。”梅姐喝了口茶,“要是困了,就起来走走,别打瞌睡。”

“知道了。”

梅姐没再说话,拿起一本旧杂志翻看。林晚瞥了一眼封面——《良友》,去年出版的,画报上的女明星笑靥如花。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总机室里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交换机偶尔发出的电流声。

凌晨一点。

林晚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就在这时,三号机上一个绿色指示灯突然闪烁起来。

不是紧急专线,是普通外线。但这个时间点……

林晚插上插头:“76号总机,请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很低,带着某种特殊的口音——不是上海话,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日语。像是……北方口音,但又有点不同。

“转情报科顾科长。”对方说得很简短。

林晚心头一紧。这个时间,找顾慎之?

“请问您是哪位?”她按流程问。

“就说……老吴找他。”对方顿了顿,“急事。”

林晚快速翻看登记簿——顾慎之家里的电话她有,但按规定,夜班不能往科长家里打电话,除非是日本人或者周昌海的指令。

“顾科长可能已经休息了,”她试探着说,“要不您明天再打?”

“等不到明天。”对方语气急促,“现在就转!告诉他,仓库的事,必须今晚处理!”

仓库?什么仓库?

林晚还在犹豫,梅姐忽然走过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梅姐俯身,对着话筒用日语说:“摩西摩西,这里是76号总机,请问您有什么事?”

对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用日语回应,愣了几秒,然后改用日语,但口音很重:“我找顾慎之科长,紧急事务。”

梅姐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请稍等。”梅姐说完,捂住话筒,低声对林晚说,“转顾科长家里。”

“可是规定……”

“转。”梅姐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咬了咬牙,插上转接插头,拨了顾慎之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有人接起。声音带着睡意:“喂?”

“顾科长,我是总机室,有位自称老吴的先生找您,说仓库的事必须今晚处理。”林晚快速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顾慎之的声音清晰起来,睡意全无:“接过来。”

“是。”

林晚把两条线接通。按照规定,她应该挂断,但梅姐的手还按在她肩膀上,没有松开的迹象。

梅姐微微摇头,示意她别挂。

于是林晚屏住呼吸,听着。

耳机里传来顾慎之的声音,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

外线那头的老吴也挂了。

两条线都断了。

林晚拔掉插头,手心里全是汗。她在登记簿上写下:**01:07,外线老吴找顾慎之科长,言“仓库事须今晚处理”。已转接。**

写完后,她看向梅姐。

梅姐已经松开了手,回到自己座位,重新拿起那本《良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梅姐,”林晚轻声问,“刚才……”

“刚才什么?”梅姐头也不抬。

“那个电话……”

“电话怎么了?”梅姐翻了一页杂志,“不就是个普通电话吗?”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在总机室,你每天要接上百个电话。有些该记住,有些……该忘记。”

林晚明白了。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梅姐重新低下头,“继续值班吧。”

后半夜再没有特别电话。凌晨四点,林晚实在困得不行,梅姐让她趴着睡半小时。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还在回响那个电话。

老吴。仓库。顾慎之。知道了。

三个字,那么简单,却又那么重。

六点,天蒙蒙亮。下班铃响。

林晚收拾好东西,和梅姐一起走出总机室。走廊里已经有人来上班了,见到她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走出76号大门时,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卖报的童子已经上街了,挥着报纸大喊:“号外!号外!虹口日本仓库昨夜失火!损失惨重!”

林晚浑身一震。

她快步走过去,掏出一个铜板:“来一份。”

报纸头版大标题:**虹口区日军物资仓库昨夜突发大火,疑似电线短路引发,暂无人员伤亡报告……**

下面配了张模糊的照片,浓烟滚滚。

林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仓库……失火……昨夜……

那个电话是凌晨一点零七分。

报纸说火灾发生在凌晨两点左右。

时间对得上。

顾慎之那声“知道了”……

“看什么呢?”梅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晚赶紧收起报纸:“没什么,就是看看新闻。”

梅姐瞥了一眼报纸标题,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吧,回去睡觉。”

两人在街口分开。梅姐往东,林晚往西。

林晚没有直接回家。她拐了个弯,去了福隆杂货铺。

这个点,杂货铺刚开门。赵老板正在门口卸门板,见她过来,有些意外:“林姑娘这么早?”

“路过。”林晚说,“买包烟。”

赵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回柜台拿了包老刀牌递给她。

林晚付钱时,压低声音:“赵老板,昨晚虹口仓库失火,您听说了吗?”

赵老板数钱的手顿了顿:“听说了,早上卖报的喊了一路。”

“说是电线短路?”

“报纸是这么说的。”赵老板把找零递给她,声音很轻,“不过这种话,听听就算了。”

他左右看看,凑近些:“最近风声紧,日本人丢了重要物资,正满城搜查。姑娘,少出门,少打听。”

林晚心头一跳:“重要物资?”

“嗯。”赵老板点头,“听说是一批药品,盘尼西林,前线急需的。”

他不再多说,转身去整理货架。

林晚捏着那包烟,站在原地。

药品。盘尼西林。前线急需。

仓库失火。老吴的电话。顾慎之的“知道了”。

几条线在脑子里慢慢串联起来。

她走出杂货铺,脚步有些飘。

回到家,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顾慎之……可能不是简单汉奸?

那个东京帝国大学毕业、日本人器重的电讯科科长,可能……

她不敢往下想。

但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顾慎之真的在帮“那边”做事,那他在76号的位置就太重要了。电讯科掌握所有通讯,他能接触到多少机密?

而她,总机室的话务员,每天经手那么多电话……

她忽然想起赵老板说过的三条路。

闭眼走。睁眼走。指路走。

顾慎之在走哪条路?

她又在走哪条路?

林晚走到厨房,烧了壶开水。等水开的时候,她翻开那包烟——她根本不抽烟,买来只是做样子。

烟盒里二十支烟,整整齐齐。

她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烟草味辛辣刺鼻。

水开了。她泡了杯茶,端着上楼。

坐在书桌前,她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落下。

最后,她只写了几个字:

**1939年7月6日,凌晨。老吴电话,言仓库事。顾慎之:“知道了”。晨报:虹口仓库失火。赵老板:风声紧。**

写完,她盯着这几个字。

然后,在旁边画了团小小的火焰。

画完,她没合上笔记本,而是继续往下写:

**顾慎之,电讯科长,日本人器重。但……**

她停住了。

怎么写?写“可能是地下党”?太危险了。万一笔记本被人看到……

她想了想,换了种写法:

**顾科长,接电话后只说三字。次日仓库失火。巧合?**

这样就算被人看见,也可以说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弄堂里已经开始热闹了,女人们提着菜篮出门,孩子们在空地上跳皮筋。

一切如常。

但林晚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触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

像一层薄纱,后面是模糊的影子。她看不清全貌,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一个网络。地下的,隐秘的,在黑暗中运行的网络。

顾慎之可能在那个网络里。

赵老板可能也知道那个网络。

而她,现在站在这张网的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

她关上窗户。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还需要观察,需要确认,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

下午,她补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金黄色。

她起身,换了身衣服,决定出去走走。

街上人很多,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孩子,赶着回家做饭的女人。她混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家书店时,她停住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几本新书,其中一本叫《无线电入门》。她想起顾慎之是电讯专家。

犹豫了几秒,她走进书店。

“老板,那本《无线电入门》。”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从架上取下书递给她:“姑娘对无线电感兴趣?”

“随便看看。”林晚翻了几页,里面全是电路图和公式,她看不懂。

但还是买下了。

走出书店,她把书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某种承诺。

晚上,她坐在灯下,一页页翻那本书。虽然看不懂,但她强迫自己看。

她想了解顾慎之的世界。

想知道电波怎么传递信息,想知道密码怎么破译,想知道……在那个世界里,有多少无声的战斗正在发生。

夜深了。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

远处,76号的方向还有灯光亮着。那里永远有人值班,永远有电话在响,永远有秘密在传递。

而她,现在是那个传递秘密的人之一。

她想起今天凌晨那个电话。

老吴的声音。顾慎之的回答。

三个字,改变了一个仓库的命运。

也许还改变了更多。

她伸出手,在玻璃窗上画了个问号。

雾气很快模糊了那个符号。

她转身,回到桌前,翻开《无线电入门》的第一页。

扉页上印着一行字:**电波无形,但可载万物。**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万物”两个字下面,轻轻画了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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