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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雨夜老陈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等到下班时,已经成了瓢泼大雨。雨水砸在极司路机关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总机室里,小翠趴在窗边叹气:“完了完了,我没带伞。”

“我带了。”秀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油纸伞,“不过只能遮一个人。”

“我跟你挤挤!”小翠立刻凑过去。

梅姐收拾好东西,看了眼窗外:“雨大,路上小心点。明天要是还下,可以晚半小时到。”

这是破天荒的体贴。几个姑娘都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

林晚也带了伞——陈先生上周给的,黑色洋伞,金属伞骨,很结实。她收拾好登记簿,跟梅姐打了声招呼,撑着伞走进雨里。

雨幕厚重,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黄包车都躲到屋檐下了,车夫披着蓑衣蜷在车里打盹。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林晚把伞压得很低,快步往家走。旗袍下摆很快就湿了,贴在腿上,冰凉粘腻。

走到离石库门还有一条街的弄堂口时,她忽然瞥见墙角蜷着个黑影。

起初以为是堆垃圾,或者流浪猫狗。但走近两步,那黑影动了动。

是人。

蜷缩在墙角,缩成一团,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深一块浅一块。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林晚脚步顿了顿。

理智告诉她:别管闲事,赶紧走。这年头,街上倒个人太正常了,饿死的、病死的、打死的,哪天没有?

她紧了紧伞柄,准备绕过去。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林晚还是认出了那张脸——黝黑,瘦削,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是菜市场的老陈。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右手死死捂着左臂。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滩。

看见林晚,他眼睛亮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林晚僵在原地。

救?还是不救?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老陈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枪伤?还是刀伤?谁干的?赵疤子报复?还是别的麻烦?

如果救他,万一被人看见,她就是窝藏嫌犯。极司路机关最近在查“通共”,周昌海刚在会上强调过,知情不报同罪。

如果不救……

她看着老陈惨白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是乞求。

“姑……娘……”他终于发出声音,很微弱,被雨声盖过一大半。

林晚咬紧嘴唇。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弄堂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她想起那天菜市场,老陈妻子跪地磕头的样子。想起那两个温热的鸡蛋。想起陈树生说的“好人难做”。

也想起梅姐的警告:“别太出风头。”

想起周昌海的话:“在极司路机关,听到的越多,活得越短。”

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蹲下身:“陈师傅?”

老陈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疼……”

“能走吗?”林晚压低声音,“我家就在前面。”

老陈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倒下去。

林晚心一横,把伞塞到他手里:“拿着!”

然后弯腰,架起他的右臂,用力把他扶起来。老陈比她高一个头,瘦但沉,整个人几乎压在她身上。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弄堂里挪。

雨伞撑在两人头顶,但根本挡不住斜泼进来的雨。林晚半边身子很快湿透,旗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打颤。

短短几十米路,走了足足五分钟。

到了石库门门口,她腾出一只手掏钥匙。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手腕抖得厉害。

“咔嚓”一声,门开了。

她把老陈拖进去,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屋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开了灯,昏黄的光线照亮小小的客厅。

老陈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左臂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在地上滴了几点暗红。

林晚顾不上换衣服,冲到厨房拿了条干净毛巾,又端了盆热水。

“忍着点。”她蹲下来,小心翼翼掀开老陈捂着伤口的手。

布料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一扯,老陈闷哼一声。

伤口在左上臂,一个洞,边缘发黑,周围红肿。不是刀伤,是枪伤——林晚在现代看过资料,认得出来。

子弹应该穿过去了,没留在里面,这是万幸。

她从厨房找来剪刀,把袖子剪开。伤口暴露在灯光下,狰狞可怖。

“得消毒……”她喃喃道,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急救书。

家里没有酒精,但有盐。她舀了一勺盐放进热水里化开,等水温降到不烫手,用毛巾蘸了盐水,轻轻擦洗伤口。

老陈疼得浑身发抖,但死死咬着牙,没叫出声。

清洗干净后,林晚又犯了难——没有纱布,也没有药。

她跑上楼,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衬衣,是原主父亲的遗物,一直没舍得扔。现在顾不上了,用剪刀剪成布条。

又去厨房翻出一点菜油——据说能防止感染,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总比没有强。

她给伤口涂上薄薄一层菜油,然后用布条一圈圈包扎。动作笨拙,但尽量轻柔。

包扎完,老陈已经疼得满头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印。

“你……躺着别动。”林晚扶他到客厅那张破沙发上——那是屋里唯一的家具。

老陈躺下后,脸色稍微好了些,但呼吸还是很急促。

林晚又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喝了几口。

“谢谢……”老陈哑着嗓子说。

“别说话,休息。”林晚打断他。

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雨还在下,弄堂里空荡荡的。斜对面那栋房子的二楼窗户黑着,没人。

她放下窗帘,转身看着沙发上的老陈。

现在怎么办?

留他一夜?明天早上他怎么出去?万一伤口感染,会死人的。

送医院?不行,医院看到枪伤肯定会报警,到时候一查就查到她头上。

找陈树生?她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

正发愁,老陈忽然开口:“姑娘……给你添麻烦了。”

林晚走回沙发边:“别说这些。你怎么会受伤?谁干的?”

老陈沉默了几秒:“赵疤子……的人。”

果然。

“因为菜市场的事?”

“不止。”老陈苦笑,“他们……说我通共。”

林晚心头一紧:“你通了吗?”

老陈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这话……我不能说。”

懂了。不说,就是默认,也对他有个堂弟。

林晚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雨小点……我就走。”老陈说,“不能连累你。”

“你现在这样能去哪儿?”林晚皱眉,“伤口还在流血,淋了雨会感染的。”

“那也不能……”老陈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躺着!”林晚按住他,“至少等血止住。”

老陈看着她,忽然问:“姑娘,你为什么要救我?”

林晚一愣。

“你是极司路机关的人,周昌海的外甥女。”老陈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救我这样的人……对你没好处。”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旗袍下摆,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淌,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为什么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那天菜市场,老陈妻子跪地磕头的样子太让人心酸。

可能是那两个鸡蛋,现在还放在厨房碗柜里。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做不到眼睁睁看一个人死在雨夜里。

“极司路机关里,”她听见自己说,“也有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老陈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姑娘,你这话……天真。”

“我知道。”林晚也笑了,“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窗外雨声渐小,从瓢泼变成了淅沥。

林晚起身,去厨房煮了碗姜汤,又热了两个馒头——那是她明天的早饭。

端给老陈时,他眼睛红了:“姑娘,我……”

“吃吧。”林晚把碗塞到他手里,“吃完有力气。”

老陈埋头喝汤,吃馒头。吃得很急,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

林晚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灯光下,她看清了他手上的老茧,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有手臂上其他的旧伤疤。

这是个苦命人。

“陈师傅,”她轻声问,“你堂弟陈树生……是做什么的?”

老陈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你见过树生?”

“嗯,菜市场那天之后,他找过我,让我小心。”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树生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林晚说,“但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老陈摇摇头:“姑娘,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懂了。又是不能说的。

林晚不再追问。她看着窗外,雨已经快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

“等雨停了,我送你出去。”她说,“但你现在这样,能去哪儿?”

“我有个地方。”老陈低声说,“安全。”

“那就好。”

两人不再说话。屋里只有老陈喝汤的声音,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雨完全停了。

林晚起身,去楼上换了身干衣服——还是那件蓝布褂子,旧,但干净。

林晚帮他整理好衣领,把帽子压得很低。

“能走吗?”

“能。”老陈撑着沙发站起来,腿还有点抖,但站稳了。

林晚打开门,先探头看了看。弄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积水反射着月光,亮晶晶的。

“走吧。”

她扶着他走出去,反手关上门。

夜很深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远处街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两人沿着墙根慢慢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弄堂口时,老陈停下脚步:“姑娘,就到这儿吧。”

“你确定能行?”

“能。”老陈点点头。

林晚松开手:“那……你保重。”

老陈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个木雕的小兔子,巴掌大,做工粗糙,但很可爱。

“我闺女刻的。”老陈说,“送给你。”

林晚握着小兔子,木头还带着体温:“谢谢。”

“该我谢你。”老陈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姑娘,你的恩情,我记下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黑暗里,很快消失不见。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手里的木兔子沉甸甸的。

她握紧它,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关上门,插上门栓。

客厅地板上还留着几点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沙发上老陈躺过的位置凹陷下去,还有他身上的雨水和血水混成的印子。

林晚打了盆水,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擦洗那些痕迹。

血渍很难擦,她用刷子刷,用肥皂搓,最后总算洗干净了。

收拾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空气里还有血腥味,混着菜油和雨水的气味。

她起身,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然后拿起那个木兔子,对着灯光看。

兔子雕得很粗糙,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眼睛是用墨点上去的,但能看出雕刻的人很用心。

她想起老陈的妻子,想起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这一家人……现在安全吗?

不知道。

她把木兔子放在桌上,转身上楼。

躺在床上时,天都快亮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今晚的事,如果被周昌海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如果被李奎知道,又会怎样?

如果老陈真是“通共”的人,那她今晚的行为,算不算“通共”?

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后悔。

一点也没有。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下的油纸包——还是空的。

但这次,旁边多了个木兔子。

她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木头粗糙,但摸着踏实。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鸟开始叫了,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还要去极司路机关,还要接电话,还要面对那些明枪暗箭。

还要小心李奎,小心赵疤子,小心所有可能害她的人。

但至少今晚,她做了件对的事。

至少救了一个人。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那个木兔子。

梦里,她看见一只小兔子在草地上跳,一跳一跳的,很欢快。

阳光很好,草很绿。

没有雨,没有血,没有枪声。

只有兔子,和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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