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福星”名号
早上,林晚走进总机室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几个正在吃早饭的接线员齐刷刷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佩服?
小翠第一个冲过来,压低声音:“天啊!你昨天在菜市场……真的怼了赵疤子?”
消息传得真快。林晚苦笑:“没有怼,就是说了几句公道话。”
“什么公道话!”旁边一个叫秀珍的接线员凑过来,“我表姐昨天也在那个菜市场,她说你胆子太大了!赵疤子那人多浑啊,你都敢拦!”
“就是就是,”另一个叫玉兰的也加入,“听说你还搬出了周科长?赵疤子脸都绿了!”
七八个姑娘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林晚被问得头昏脑涨,只能含糊应付。
“吵什么吵?”
梅姐的声音冷冷响起。
所有人立刻噤声,飞快回到自己位置。
梅姐拎着个小皮包走进来,扫了林晚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东西,然后才开口:“上班时间聊闲天,这个月奖金不想要了?”
没人敢吭声。
梅姐坐下来,开始整理登记簿。过了几秒,她忽然问:“林晚,昨天没事吧?”
林晚一愣:“没、没事。”
“嗯。”梅姐点点头,“以后少管闲事。”
语气还是冷的,但这句话听着……竟然有点像关心?
林晚眨眨眼:“知道了,梅姐。”
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或许是菜市场事件的影响,林晚感觉今天同事们对她态度明显缓和了。以前大家虽然不欺负她,但也保持着距离——毕竟是周科长的外甥女,谁知道是不是眼线。
但现在,小翠会主动分她一块糖,秀珍路过时会顺手帮她整理下电话线,连最不爱说话的玉兰都对她笑了笑。
中午吃饭时,小翠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她们背后叫你什么吗?”
“什么?”
“福星。”小翠压低声音,“说你有福气,连赵疤子都敢惹,还没事。”
林晚差点呛到:“福星?这什么外号……”
“不好吗?”小翠眨眨眼,“总比‘关系户’强吧?之前她们私下都叫你‘周家那个’。”
林晚没说话,低头扒饭。
“其实啊,”小翠继续说,“大家就是觉得你有点胆色。在76号待久了,人都麻木了,看见你这样的……新鲜。”
新鲜?林晚苦笑。她可不想当什么“新鲜”人物。
下午两点多,电话开始多起来。
林晚守着三号机,负责普通内线转接。正在处理一个档案室的电话时,一号机上的红色指示灯突然急促闪烁起来。
那是东洋顾问专线。
今天守一号机的是秀珍。她插上插头,刚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喂?喂?周桑在不在?”电话那头是生硬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东洋口音。
秀珍手有点抖:“松、松本顾问?周科长他……他可能在办公室,我帮您转接……”
“马上去叫他!紧急!”对方语气很冲。
秀珍赶紧转接周昌海办公室——没人接。
她又转接秘书室——也没人接。
红色指示灯还在闪,像催命符。
秀珍额头冒汗,抬头看向梅姐:“梅姐,松本顾问找周科长,紧急,但周科长不在办公室……”
梅姐皱眉:“打电话去行动科问问。”
秀珍赶紧转接行动科。接电话的是个愣头青:“周科长?在审讯室呢,正审人,说不让打扰。”
“可是松本顾问……”
“那我可不管,科长说了天大的事也等他审完。”
电话挂了。
秀珍快哭了。东洋顾问的紧急电话,找不到人,这责任她担不起。
总机室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一号机。
梅姐站起来,走到秀珍旁边:“我来接。”
她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用流利的东洋语说:“摩西摩西,松本顾问,我是总机室负责人梅素贞。周科长目前正在处理紧急公务,请您稍等片刻,我立刻去通知他。”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
梅姐脸色微变,但还是保持镇定:“嗨!嗨!我明白,但是……”
她话没说完,对方似乎发火了,声音透过耳机都能隐约听见。
梅姐咬着嘴唇,转头看向林晚:“林晚,你去审讯室,告诉周科长松本顾问紧急找他。快去!”
林晚一愣:“我?”
“就你去!”梅姐语气急促,“跑着去!”
林晚来不及多想,摘下耳机就往外冲。
审讯室在地下室。她跑下楼梯,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很深,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隐约能听见某个房间里传来闷哼声和皮鞭抽打的声音。
林晚手心冒汗,快步往里走。
尽头那间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周科长在吗?”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谁?”
“我是总机室的林晚,松本顾问紧急找周科长。”
那张脸迟疑了一下,回头说了句什么。
几秒后,周昌海的声音传出来:“让她进来。”
林晚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正中吊着一盏惨白的灯。周昌海坐在一张桌子后,手里拿着份文件。墙角绑着个人,浑身是血,头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
旁边站着两个壮汉,手里拿着鞭子和铁钳。
林晚强迫自己不去看墙角,快步走到周昌海面前:“舅舅,松本顾问紧急电话,一定要找您本人。”
周昌海皱眉:“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但语气很急。”
周昌海站起来,对那两个壮汉说:“先停一下。”
他快步往外走,林晚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时,周昌海忽然停住,回头看她:“你跑来的?”
“嗯,梅姐说很急。”
周昌海点点头,没说什么,快步上楼。
林晚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不是累的,是刚才审讯室那一幕还在脑子里晃。
回到总机室时,梅姐还在和松本顾问通话,用的东洋语,语气恭敬但焦急。
周昌海走过去,直接接过耳机:“松本顾问,我是周昌海。”
总机室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但只能听见周昌海这边的回应:
“是,是,我明白……”
“已经在查了,很快会有结果……”
“嗨!一定严肃处理……”
通话持续了大概五分钟。挂断后,周昌海把耳机还给梅姐,脸色不太好看。
他扫了一眼总机室,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反应挺快。”
然后对梅姐说:“以后有这种事,直接让人来找我。”
“是。”梅姐点头。
周昌海走了。
总机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秀珍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挨骂了……”
梅姐看了她一眼:“下次记住,东洋本顾问的电话,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人。找不到就一级一级往上找,直到找到为止。”
“我知道了……”秀珍声音还发颤。
梅姐走到林晚面前:“你……”
她顿了顿,“跑得倒挺快。”
林晚喘着气:“应该的。”
梅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刚才……听见周科长说东洋语了吗?”
林晚一愣,点头:“听见了。”
“听懂多少?”
“就……几个词。”林晚老实说,“‘嗨’、‘明白’之类的。”
梅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座位。
下午四点多,又有个东洋顾问室的电话进来。这次不是松本,是另一个顾问的秘书,说要找电讯科顾慎之。
林晚转接过去,对方却要求用东洋语确认身份——这是新规定,说是为了防止冒充。
电话转到林晚这里时,她脑子一懵。
东洋语?她就会那么几句,看东洋剧学的,还是现代东洋语……
“喂?”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东洋语:“请问是极司路机关总机吗?”
林晚硬着头皮:“嗨……摩西摩西……”
她声音发紧,发音生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是新来的?东洋语不太好啊。”
林晚脸发热:“对不起……”
“没关系,”对方语气温和了些,“我找顾慎之科长,麻烦转接。”
“嗨……请稍等……”
林晚手忙脚乱地转接,插头差点插错孔。
挂断后,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翠凑过来,小声说:“你还会东洋语啊?”
“就会一点点……”林晚尴尬。
“一点点也很厉害了!”小翠羡慕,“梅姐会,但梅姐从来不教我们。她说女孩子学东洋语没好处。”
林晚没接话。她想起梅姐丈夫的死——听说是和东洋人有关?所以梅姐才那么抵触?
快下班时,秘书室突然打电话到总机室,说松本顾问夸今天接电话的接线员“有礼貌、反应快”,要总机室表扬。
梅姐接完电话,看向林晚:“说的是你。”
林晚愣住:“我?”
“嗯。”梅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一点,“松本顾问很少夸人。”
总机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接线员互相交换眼色,看向林晚的眼神更不一样了。
小翠偷偷冲她竖大拇指。
下班铃响,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林晚整理登记簿时,梅姐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梅姐?”
“今天表现不错。”梅姐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有点机灵。”
这是梅姐第一次夸她。
林晚有点不敢相信:“谢谢梅姐……”
“但是,”梅姐话锋一转,“别太出风头。在极司路机关,太显眼不是好事。”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晚站在原地。
小翠凑过来,笑嘻嘻:“梅姐夸你了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晚笑笑,没说话。
走出极司路机关大门时,天还亮着。夏日傍晚,暑气未散,街上行人匆匆。
她没有等陈先生——从上周开始,她已经自己上下班了。
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百货公司时,橱窗里挂着新到的旗袍,藕荷色的,绣着银线梅花,很漂亮。
她驻足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石库门,推开门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斜对面那栋房子。
二楼窗户开着,窗帘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她摇摇头,关上门。
晚上做饭时,她拿出最后一个鸡蛋——昨天吃了一个,还剩一个。
打散,加水,上锅蒸。
等待的时候,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炉火发愣。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
松本顾问的紧急电话,审讯室的血腥味,梅姐那句“有点机灵”……
还有“福星”这个外号。
她苦笑。
什么福星?不过是运气好,加上一点急智罢了。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她起身关火,掀开锅盖——鸡蛋羹蒸得正好,金黄滑嫩。
撒点酱油,滴两滴香油,撒上葱花。
端到桌上,慢慢吃。
很香。
吃到一半,忽然有人敲门。
林晚心头一紧,放下勺子,走到门后:“谁?”
“林小姐,是我。”
是陈先生的声音。
她打开门。
陈先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食盒:“科长让送来的,说是松本顾问今天送的东洋点心,让你尝尝。”
林晚接过食盒:“谢谢陈先生。”
“还有,”陈先生压低声音,“科长让我提醒您,李奎那边最近可能要有动作。您自己小心。”
“动作?什么动作?”
“不清楚,但科长说,让您低调点,别给人抓住把柄。”陈先生顿了顿,“特别是……别再多管闲事。”
林晚明白他指的是菜市场的事。
“我知道了。”
陈先生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晚关上门,拎着食盒回到桌前。
打开,里面是四块精致的和果子,粉的、绿的、白的,做成樱花和叶子的形状。
她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放回去。
没胃口。
收拾完碗筷,她上楼,坐在书桌前。
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1939年6月5日。松本顾问紧急电话,去审讯室寻周。梅姐言“有点机灵”。众称“福星”。陈先生传话:李奎将有动作,低调。
写完,她盯着“福星”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樱花——和果子的形状。
画完,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卖夜宵的梆子声。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响梅姐那句话:“别太出风头。在极司路机关,太显眼不是好事。”
她知道。
可她有什么办法?
菜市场的事,她不出头,老陈可能就没了。
今天的电话,她不跑去叫人,秀珍可能就要担责任。
有时候,不是想出风头。
只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下的油纸包——空的,早就空了。
但习惯性摸一摸,像是某种仪式。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她盯着那些影子,慢慢数着:
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第十二条时,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总机室,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交换机。指示灯全在闪,红红绿绿,像一片诡异的花海。
电话铃声响成一片。
她手忙脚乱地接,一个接一个。
每个电话那头都在喊:“福星!福星!救救我!”
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只能看着那些指示灯,一闪,一闪。
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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