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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菜市场的“意外”


周日。

林晚难得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爬起来。

不用去极司路机关的日子,时间好像都变慢了。

她洗漱完,换上那件新买的浅蓝色旗袍。料子柔软贴身,对着镜子照了照——十九岁的身体还很单薄,旗袍显得有些空荡,但至少像个体面人了。

厨房里米面还够,但菜没了。林晚数了数剩下的钱,决定去附近的菜市场。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真正“逛街”。之前要么在棚户区挣扎求生,要么在极司路机关提心吊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个普通姑娘一样走在周日的街道上。

弄堂里很热闹。几个大妈坐在门口择菜聊天,孩子们追逐打闹,卖糖粥的挑担小贩敲着竹梆子慢悠悠走过。空气里有煤球炉的烟味、隔夜饭菜的馊味,还有不知哪家炖肉的香气。

林晚深吸一口气——这才是生活,真实、粗糙、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走出弄堂,拐上大街,菜市场就在两条街外。还没走到,嘈杂的人声和腥臊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市场不大,露天,用竹竿和油毡搭着简陋的棚子。摊位挤挤挨挨,地上污水横流。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杂货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林晚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烂菜叶和鱼鳞,慢慢往里走。

“姑娘,新鲜的小白菜!早上刚摘的!”

“活鲫鱼!看这腮还动呢!”

“豆腐脑!热乎乎的豆腐脑!”

她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脸被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

“青菜怎么卖?”林晚问。

“两分钱一把。”大婶麻利地抓起一把,“你看,多水灵!”

林晚挑了两把青菜,又买了几个土豆、一块豆腐。大婶用稻草绳捆好递给她:“姑娘面生啊,新搬来的?”

“嗯,住附近。”

“哦哦,以后常来啊!”大婶笑眯眯的。

林晚拎着菜继续逛。走到肉摊前想买点肉,但看了一眼价格——太贵了。她摸摸口袋里,还是决定省着点。

转身要走时,旁边突然传来骚动。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是个男人的声音,惊恐中带着愤怒。

林晚转头看去。

不远处一个卖菜的摊位前,三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正围着一个中年菜农。菜农四十多岁,瘦高个,皮肤黝黑,手里还拿着一杆秤。

“老陈是吧?”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道疤,嘴里叼着烟,“跟我们走一趟。”

“我、我犯什么事了?”老陈声音发抖。

“什么事?”疤脸男冷笑,“有人举报你私通抗东洋分子!”

“胡说八道!”老陈急了,“我就是个卖菜的!我连字都不识几个,我通什么分子?”

“少废话!”疤脸男一挥手,“带走!”

另外两个男人上前就扭老陈的胳膊。老陈挣扎,秤杆掉在地上,“咔嚓”一声断了。

“当家的!”摊位后面冲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扑过来抱住老陈的腿,“长官!长官您行行好!我男人就是个老实本分的菜农,他没犯事啊!”

“滚开!”疤脸男一脚踹开女人。

女人摔倒在地,怀里的孩子“哇”一声哭出来。

周围的摊贩和顾客都停下动作,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

林晚认出那三个男人的打扮——极司路机关行动科的便衣。她见过类似的装束。

疤脸男她也有印象,好像是行动一队的一个小头目,姓赵,外号“赵疤子”。小翠八卦时提过,这人手黑,专挑软柿子捏。

“哭什么哭!”赵疤子指着地上的女人,“再闹连你一起抓!”

老陈被反扭着胳膊,脸涨得通红:“你们凭什么抓人!凭什么!”

“凭什么?”赵疤子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就凭老子看你不顺眼!怎么,不服?”

他转头对围观的人吼道:“看什么看!都散了!极司路机关抓人,闲杂人等回避!”

人群往后缩了缩,但没人离开。大家都沉默地看着,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更多的是麻木。

林晚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的菜篮子攥得死紧。

她看见老陈的妻子爬起来,又扑过去抱住赵疤子的腿:“长官!求求您!我男人真的没犯事!您要钱是不是?我给您!我们有钱!”

她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哆嗦着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个铜板。

“就这点?”赵疤子瞥了一眼,嗤笑,“打发要饭的呢?”

“我们、我们就这么多……”女人哭着说,“您行行好,放了我男人吧!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吃饭啊!”

小女孩还在哭,声音尖利刺耳。

赵疤子不耐烦了,抬脚又要踹。

就在这时,林晚脑子里突然响起那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说话。”声音消失了。

林晚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理智告诉她:别管闲事,赶紧走,别惹麻烦。

可是……

她看着那个哭泣的女人,看着那个一脸绝望的菜农,看着周围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脑子里闪过前几天夜里,那个“按老规矩办”的女学生。

那时她只是个传声筒。

现在呢?

“长官!”

声音先于意识出口了。

清亮,带着一种刻意的天真。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林晚拎着菜篮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摆出惊讶又困惑的表情:“赵队长?是您啊!”

赵疤子皱眉看着她:“你谁啊?”

林晚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我是总机室的林晚儿,周科长的外甥女。上周您不是还打电话找过周科长吗?我接的。”

赵疤子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她——浅蓝色旗袍,干净体面,气质确实不像普通百姓。关键是,她提到了周昌海。

“哦……林小姐啊。”他语气缓和了些,“有事?”

林晚指了指老陈:“这人我认识啊!上个月还给我家送过菜呢!”

老陈一愣,茫然地看着她——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姑娘。

赵疤子也愣住:“你认识?”

“认识啊!”林晚说得跟真的一样,“就上个月,我家厨房漏水,没法开火,就托人找送菜的。就是他,老陈对吧?送了好几天呢!”

她转向老陈,眨眨眼:“陈师傅,您不记得我啦?闸北石库门那家,您送了五天菜,我还多给了您两个铜板当跑腿费呢!”

老陈虽然老实,但不傻。他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记得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姑娘您心善,多给了钱……”

“你看!”林晚对赵疤子说,“这就是个老实本分的菜农,每天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怎么会是抗东洋分子呢?”

赵疤子脸色沉下来:“林小姐,这事你别管。我们接到线报……”

“线报?”林晚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赵队长,不是我多嘴啊——这菜市场人来人往的,谁知道线报是真是假?万一是有人跟陈师傅有过节,故意陷害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群众:“大家说是不是啊?陈师傅在这卖菜多少年了?什么时候做过坏事?”

人群中有人小声附和:

“老陈是个老实人……”

“就是,天天在这摆摊……”

“肯定是得罪人了……”

声音不大,但聚在一起就有了分量。

赵疤子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林晚:“林小姐,你这是要替这个嫌疑人担保?”

“我不是担保,”林晚摇头,“我就是觉得,抓人总得有证据吧?不能凭一句‘线报’就把人带走啊。这要是传出去,说极司路机关乱抓良民,影响多不好?”

她把“极司路机关”三个字咬得很重。

赵疤子眼角抽了抽。他确实没证据,就是看老陈最近生意好,想敲一笔。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周昌海的外甥女。

僵持了几秒,赵疤子忽然笑了:“行啊,林小姐既然这么说,那我就给你个面子。”

他松开老陈:“今天算你走运。”

老陈腿一软,差点跪倒。他妻子赶紧扶住他,连连鞠躬:“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别谢我,”赵疤子冷笑,“谢这位林小姐。”

他转头看着林晚,眼神阴冷:“林小姐,今天这事我记下了。以后总机室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威胁。

林晚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笑着:“赵队长客气了。”

赵疤子带着两个手下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市场口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进来——车身上漆着太阳旗,是东洋宪兵队的巡逻车!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纷纷避让。

赵疤子脸色大变,赶紧站直身子,整理衣襟。

车子在市场中间停下。副驾驶门打开,下来个穿军服的东洋兵,扫视一圈,用生硬的中文问:“这里,发生什么?”

赵疤子赶紧上前,赔着笑脸:“太君,没事没事,就是一点小纠纷,已经解决了!”

东洋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老陈一家,以及站在旁边的林晚。

“纠纷?”他皱眉,“什么纠纷?”

“就是……就是买菜的时候有点误会。”赵疤子额头冒汗,“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正要走。”

东洋兵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林晚。

林晚心里打鼓,但努力保持镇定,微微欠身。

最后,东洋兵摆摆手:“不要闹事!影响治安的,统统抓走!”

“是是是!”赵疤子连连点头。

东洋兵转身上车,巡逻车缓缓开走了。

等车尾消失在街口,赵疤子才松了口气,转头狠狠瞪了林晚一眼,骂骂咧咧地带着手下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老陈的妻子扶着他站起来,两人走到林晚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姑娘!谢谢您!谢谢您的大恩大德!”女人哭着磕头。

林晚吓了一跳,赶紧扶他们:“快起来快起来!别这样!”

老陈也红了眼眶:“姑娘,今天要不是您……我这条命就没了……”

“没那么严重,”林晚小声说,“他们就是想要钱。你们以后小心点,别得罪人。”

老陈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

女人从怀里掏出那个破布包,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出来,塞给林晚:“姑娘,这些您拿着……”

“我不要!”林晚推开,“你们留着过日子。”

推让间,女人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摊位后面,从竹筐里摸出两个鸡蛋,用围裙擦干净,硬塞到林晚手里:“这个您一定得收下!自家鸡下的,新鲜!”

鸡蛋还温着。

林晚看着手心里两个棕色的鸡蛋,壳上还沾着点稻草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轻声说:“谢谢。”

女人抹着眼泪:“该我们谢您才对……”

林晚把鸡蛋小心地放进菜篮子,拎起篮子:“我该走了。”

“姑娘!”老陈叫住她,“您……您叫什么名字?住哪儿?以后我给您送菜!不要钱!”

林晚摇头:“不用了。你们好好的就行。”

她转身走出菜市场。

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姑娘!您一定好人有好报!”

林晚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人群。

手里的菜篮子沉甸甸的,两个鸡蛋在里面轻轻碰撞。

她走得很急,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

心脏跳得厉害。

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晃——赵疤子凶恶的脸,老陈绝望的眼神,女人跪地磕头,还有那两个温热的鸡蛋。

她救了人。

真的救了人。

不是传声筒,不是旁观者。

她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可能还有后患。

但至少这一刻,那个菜农能回家,能和妻子孩子一起吃晚饭。

林晚低下头,看着篮子里的鸡蛋。

棕色的壳,光滑圆润。

她拿起一个,握在手心里。

温热的,像有生命。

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鸡蛋放回篮子,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巷口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跟得很紧。

林晚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脚步声也快了。

她拐进另一条巷子,想甩掉对方。

可那人还在后面。

林晚攥紧菜篮子,开始小跑。

跑到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

她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巷子中间,离她十步远。

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林晚后背抵着墙:“你是谁?”

男人没说话,慢慢抬起头。

林晚看清了他的脸——三十来岁,五官普通,但眼神很锐利。

有点眼熟。

“你……”她迟疑道,是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给她包子的那个人。

“菜市场里,很勇敢。”男人开口,声音低沉。

林晚心头一跳:“你在跟踪我?”

“只是看看。”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但保持在安全距离,“你刚才那番话……不像个十九岁的姑娘能说出来的。”

“我……”

“特别是那句‘影响不好’,”男人打断她,“很懂官场话术。谁教你的?”

林晚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摘下帽子,微微欠身:“我姓陈,陈树生。老陈……是我堂哥。”

老陈的堂弟?

林晚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想谢谢你。”陈树生说,“也想提醒你——你今天得罪了赵疤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还有,”陈树生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舅舅周昌海,最近在查内部泄密的事。赵疤子是李奎的人,李奎正愁没机会找周昌海的茬。”

林晚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树生没回答,只是看着她:“林小姐,这世道……好人难做。你今天做了件好事,但可能给自己惹来麻烦。”

他顿了顿:“以后……小心点。”

说完,他戴上帽子,转身就走。

“等等!”林晚叫住他。

陈树生回头。

“你……”林晚犹豫了一下,“你是做什么的?”

陈树生笑了,笑容很淡:“我是个……不想看见无辜的人受苦的人。”

他转身消失在巷口。

林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里的菜篮子越来越沉。

她慢慢走出巷子,回到大街上。阳光刺眼,人声嘈杂。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石库门,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厨房里,她把买来的菜一样样拿出来。青菜、土豆、豆腐,最后是那两个鸡蛋。

她把鸡蛋洗干净,放在碗里。

棕色的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晚上,她煮了青菜豆腐汤,炒了土豆丝。最后把两个鸡蛋打散,蒸了一碗鸡蛋羹。

金黄滑嫩,撒了点酱油和葱花。

她坐在桌边,慢慢吃着。

鸡蛋羹很香,很嫩。

她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

窗外天色渐暗。

邻居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新闻:“……东洋帝国陆军部今日发表声明,华中战事进展顺利……”

林晚放下筷子。

她走到窗边,看向极司路机关的方向——其实看不见,隔着好几条街。

但她知道,那里灯火通明,电话铃声不断,有人在审讯室惨叫,也有人在办公室里算计。

她转身回到桌边,把剩下的鸡蛋羹吃完。

然后收拾碗筷,洗干净,擦干。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那一幕——老陈一家跪地磕头,女人塞过来的鸡蛋,还有陈树生那句“小心点”。

小心点。

她知道。

但她不后悔。

一点勇气,真能改变什么。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

枕头很软。

她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还有鸡蛋羹的香气。

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两个棕色的鸡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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