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极司路机关第一天
林晚已经醒了。不是自然醒,又是压根没怎么睡踏实。新换的床褥太软,反而让她又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总梦见交换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插孔,还有梅姐冷冰冰的脸。
她爬起来洗漱。自来水冰凉刺骨,泼在脸上才清醒些。换上那件唯一的蓝布褂子——昨晚洗干净烘干了,但袖口的磨损和褪色遮不住。
厨房柜子里果然有米面和罐头。她煮了碗白粥,就着咸菜吃了。米是新米,比她过去一年吃的糙米好得多,可她吃着没滋味。
七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还是陈先生。他换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林小姐早。科长让给您带的生煎。”
林晚接过,油纸包还温着:“谢谢陈先生。”
“应该的。”陈先生侧身让路,“车在巷口。”
车子穿过清晨的街道。卖报的童子已经上街了,扯着嗓子喊:“申报!大公报!日军进犯中条山!国军奋勇抵抗!”声音稚嫩,内容却沉重。
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问:“陈先生,您在76号很久了吧?”
陈先生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林小姐,科长既然把您接来,您就安心工作。不该问的,别问。”
这话和周昌海昨天说的如出一辙。
林晚闭上嘴,不再说话。
车子停在76号门口时,刚好七点半。铁门已经开了,几个穿制服的警卫在站岗。见她从周昌海的专车上下来,都多看了两眼。
陈先生送她到楼门口:“科长今天去宪兵队开会,中午可能不回来。您自己小心。”
“小心什么?”林晚下意识问。
陈先生没回答,只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斯文的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总机室在二楼。她上去时,门已经开了。
梅姐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一面小圆镜涂口红。见林晚进来,她头也没抬:“来得挺早。”
“梅姐早。”林晚低声说。
“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
“那别愣着。”梅姐合上口红盖,“把地拖了,桌子擦一遍,交换机擦一遍——注意别碰插孔。”
林晚愣了一下:“我……来做清洁?”
梅姐终于转过头,挑眉:“不然呢?新来的不干活,等谁伺候你?”
她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刺扎人。
林晚没争辩,去杂物间找了水桶和抹布。总机室很大,十二台交换机,八张工作台,拖完一遍地已经出了一身汗。擦交换机时更是小心翼翼——那些密密麻麻的插孔,沾了水就麻烦了。
其他接线员陆陆续续进来。
小翠是第三个到的,看见林晚在擦桌子,吐吐舌头,压低声音:“梅姐让你做苦力啦?”
“嗯。”林晚拧干抹布。
“忍忍吧,谁都这么过来的。”小翠拍拍她肩膀,溜到自己位置上。
七点五十分,所有人都到齐了。梅姐站起来,拍了拍手:“老规矩,开工前说两句。”
八个接线员齐刷刷站好。
林晚赶紧放下抹布,站到末尾。
“今天有三件事。”梅姐声音不高,但清晰,“第一,下午三点到五点,日本顾问室要开电话会议,所有外线转接必须经过我确认。”
“第二,行动一队今晚有任务,他们线路优先,响铃三声内必须接。”
“第三——”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林晚身上,“新人今天上机。小翠,你带她。”
小翠眼睛一亮:“好嘞!”
梅姐又看了林晚一眼:“号码簿背熟没有?”
“背了三分之二。”林晚老实回答。
“不够。”梅姐皱眉,“今天下班前必须全背熟。现在,去小翠旁边坐着,看她怎么操作。”
林晚坐到小翠旁边的空位上。小翠冲她挤挤眼睛,戴上耳机:“看好了啊。”
八点整,墙上的电铃“叮”一声响。
总机室瞬间活了过来。
十几台交换机上的指示灯此起彼伏地亮起,电话铃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网。所有接线员几乎同时戴上耳机,手指飞快地在插孔间移动。
“您好,76号总机……请问转哪里?”
“行动二队吗?请稍等。”
“日本顾问室占线,请五分钟后再打来。”
小翠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解释:“看见没?左边红灯是外线,右边绿灯是内线要找外线。插头颜色不一样,红的接外,绿的接内。”
她手法娴熟,一个电话刚挂断,另一个就接进来,几乎没有间隙。
林晚看得眼花缭乱。
“你来试试?”小翠摘下耳机递给她。
林晚戴上耳机,瞬间被各种声音淹没:
“帮我接档案室……”
“电讯科!快!”
“喂?喂?听不见!”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一个插头——该插哪儿?
“外线要找行动一队。”小翠提醒,“205。”
林晚赶紧找205的插孔——找到了!插进去。
耳机里传来粗哑的男声:“喂?行动一队?我找王队长!”
“请稍等。”林晚说完,才想起来要按转接键。
“按左边那个钮。”小翠指了指。
林晚按下,耳机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几秒后,有人接起:“喂?”
“王队长,您的电话。”她说完,拔掉插头。
完成了。她松了口气。
“不对。”小翠摇头,“你没问对方是谁,也没登记。万一出问题,谁打的电话都不知道。”
林晚愣住了。
“重来。”小翠把插头塞回她手里,“下一个电话,先问‘请问您是哪位’,再问‘找哪位’,然后登记在本子上——看见没?每人桌上有本登记簿。”
果然,每张工作台角上都摆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写着日期。
正说着,又一个外线进来。
林晚深吸一口气:“您好,76号总机,请问您是哪位?”
“我宪兵队的!找你们周科长!”对方口气很冲。
“周科长不在,请问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不在?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清楚。”
“让他回来立刻给我回电话!我是宪兵队的山田!”对方啪地挂了。
林晚手有点抖。她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8:07,宪兵队山田,找周科长,已留言。
字写得歪歪扭扭。
“还行。”小翠点点头,“就是声音太虚,显得没底气。下次大声点,这儿是76号,不是你家客厅。”
一上午就在接电话、犯错、纠正中度过。林晚接了三十几个电话,登记簿写了满满两页。手指因为一直捏插头而发酸,耳朵被耳机夹得生疼。
中午吃饭时,她几乎没力气说话。
小翠倒是兴致勃勃,一边扒饭一边说:“你今天运气好,没碰到难缠的。上周有个日本商会的,非要找特高课课长,我说课长在开会,他直接骂我‘支那猪’,还要投诉我。”
林晚筷子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梅姐接了电话,用日语跟他说了十分钟,他就老实了。”小翠压低声音,“梅姐日语可好了,听说她以前在日本留过学。”
“她为什么在总机室?”林晚问。
小翠左右看看,声音更小了:“听说……她男人以前是电讯科的科长,死了以后,她要求调来总机室。科长本来不同意,但她以死相逼。”
林晚想起昨天小翠说的话——梅姐的男人也是76号的,殉职。
“怎么死的?”
“不知道。”小翠摇头,“反正挺突然。从那以后,梅姐就变这样了。”
正说着,梅姐端着饭盘过来坐下。小翠立刻闭嘴,埋头猛吃。
梅姐慢条斯理地吃着白菜炖豆腐,忽然开口:“林晚。”
“嗯?”林晚抬起头。
“下午你单独接一号机。”梅姐说。
小翠倒吸一口凉气。
林晚不明所以:“一号机是……”
“日本顾问室、特高课、宪兵队的专线。”梅姐盯着她,“最忙,也最要命。错一次,不是挨骂那么简单。”
林晚手心冒汗:“我……我怕接不好。”
“接不好也得接。”梅姐放下筷子,“周科长交代了,要重点培养你。一号机最能锻炼人。”
这话听着像栽培,实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林晚攥紧筷子:“我明白了。”
下午一点,回到总机室。
一号机在最靠里的位置,比其他交换机更大,指示灯更多。林晚坐下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背上——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梅姐亲自过来,指着插孔一个个解释:“红色这几个是日本军方专线,绿色是宪兵队,黄色是特高课。记住,这些电话进来,必须先问清楚对方身份和事由,登记详细。如果对方不说,就说‘对不起,按规定必须登记’。”
“如果……他们发脾气呢?”林晚问。
“发脾气也得登记。”梅姐冷冷道,“这是规矩。出了事,有登记可查,你就没事。没登记,你就是替罪羊。”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晚对着一台沉默的机器。
两点,电话开始多起来。
第一个就是特高课专线。林晚按梅姐教的问清楚、登记好,顺利转接。手心全是汗。
第二个是宪兵队,要找行动一队。也顺利。
第三个是日本商会,口气很冲,非要直接找周昌海。林晚坚持登记,对方骂了几句,还是报了名字。
到三点半,她已经接了二十几个电话,登记簿写满三页。精神高度紧张,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四点左右,一个外线进来。
“76号总机,请问您是哪位?”林晚机械地问。
“我霞飞路警察分局。”对方声音急促,“找你们行动科负责人!”
“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接到线报,今晚霞飞路128号有共党分子集会!需要你们配合抓捕!”
林晚脑子嗡的一声。
霞飞路128号……共党分子集会……今晚抓捕……
她手指僵在登记簿上。
“喂?听见没有?”对方催促。
“听、听见了。”林晚强迫自己冷静,“请问您贵姓?”
“我姓张!张队长!快点转接!”
“请稍等。”
林晚插上转接键,动作有些抖。电话转到行动一队,接电话的是个粗嗓门:“喂?”
“霞飞路警察分局张队长,说有共党分子集会,需要配合抓捕。”她重复道。
“知道了。”对方挂了。
林晚拔掉插头,看着登记簿上那行字:16:05,霞飞路警局张队长,共党集会,霞飞路128号,今晚抓捕。
墨迹未干。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继续接下一个电话。
手指还是抖的。
下午五点,日本顾问室的电话会议开始。所有外线转接暂停,总机室只负责维持那几条专线的畅通。
林晚稍微松了口气。
五点半,会议结束。电话又多了起来,但都是些日常事务。
六点,下班铃响。
林晚摘下耳机时,耳朵已经麻木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整理登记簿——今天一共登记了六十八个电话,厚厚一沓。
梅姐走过来,拿起她的登记簿翻了翻:“字太乱。”
“我下次注意。”林晚低声说。
“今天有没有漏登记的?”
“……没有。”
梅姐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登记簿还给她:“下班吧。明天继续一号机。”
“是。”
林晚收拾好东西,跟着其他人往外走。小翠凑过来,压低声音:“一号机感觉怎么样?”
“累。”林晚实话实说。
“习惯就好。”小翠拍拍她,“走,一起出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廊里灯已经开了,昏黄昏黄的。经过审讯科门口时,门忽然开了,里面跌跌撞撞走出两个人。
不,是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
被拖着的那人浑身是血,头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拖人的是个壮汉,满脸横肉,看见她们,咧嘴一笑:“哟,下班啦?”
小翠吓得往后缩了缩。
林晚屏住呼吸,侧身让路。
那壮汉拖着人从她们面前经过,地板上留下一道暗红的拖痕。血腥味混着尿骚味,直冲鼻子。
等他们走远了,小翠才颤抖着说:“快、快走……”
两人几乎是跑出主楼的。
到了院子里,天还没全黑,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暗红色。林晚扶着墙,胃里一阵翻涌。
“习惯就好。”小翠重复了一遍,但声音也在抖,“真的……习惯就好。”
两人在76号门口分开。小翠住得近,步行回去。林晚等陈先生的车。
等了大概十分钟,车没来。
她想起陈先生早上说周昌海去宪兵队开会了,可能顾不上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自己走回去——反正也不远,二十分钟路程。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小姐?”
是个陌生的男声,清朗沉稳。
林晚回头。
是个穿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二十八九岁模样,身材挺拔,五官分明。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鹰。
他手里拿着个蓝色的工作证,递过来:“你的?”
林晚一愣,摸了摸口袋——空的。工作证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谢谢。”她接过来,看清上面的字:**林晚儿,总机室话务员,编号087**。照片是她昨天临时拍的,表情僵硬。
男人没立刻走,而是打量着她:“新来的?”
“……是。”
“今天第一天上班?”
“是。”
“在总机室?”
“是。”
男人笑了笑,不是温和的笑,而是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笑:“一号机?”
林晚心头一紧:“您怎么知道?”
“这个点下班,耳朵被耳机压得发红,手指上有插头的压痕,而且——”他指了指她的口袋,“登记簿露出一角,上面有特高课专线的标记。”
林晚下意识捂住口袋。
“别紧张。”男人语气轻松了些,“我叫顾慎之,电讯科的。”
电讯科科长。林晚脑子里闪过号码簿上的记录:**顾慎之-210**。
“顾科长好。”她低头问好。
顾慎之点点头,看了眼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周科长是你舅舅?”
消息传得真快。林晚嗯了一声。
“他倒是舍得,把你放一号机。”顾慎之淡淡道,“那地方,老手都头疼。”
林晚不知该怎么接话。
顾慎之也没指望她回答,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他镜片上,反着金色的光。
“林小姐。”他说,“在这里工作,记住一件事。”
林晚抬头看他。
“号码不能错。”顾慎之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错一个号码,可能只是接错电话。但在76号,接错电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会死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渐行渐远。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蓝色工作证,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
会死人。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电话——霞飞路128号,今晚抓捕。
如果她当时转接错了呢?如果她没登记清楚呢?如果……
“林小姐?”
又有人叫她。这次是陈先生,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路边。
“顾科长跟您说话?”陈先生看了眼顾慎之消失的方向。
“嗯,他捡到了我的工作证。”林晚拉开车门。
陈先生没多问,发动车子。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林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梅姐冰冷的脸,交换机闪烁的灯,血泊里拖行的人,还有顾慎之最后那句话。
车子停在石库门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明天早上七点,我准时来接。”陈先生说。
“谢谢。”林晚下车,忽然想起什么,“陈先生。”
“嗯?”
“顾科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先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
“顾科长是电讯专家,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他缓缓说,“很年轻就当了科长,日本人很器重他。”
器重。这个词用得巧妙。
“还有呢?”林晚追问。
陈先生发动车子:“林小姐,在76号,不该问的别问。”
又是这句话。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巷口一闪,消失在黑暗里。
林晚站在门口,摸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摸索着开了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小小的客厅。桌子上还摆着早上没吃完的咸菜和半碗粥。
她没胃口,直接上楼。
卧室窗户没关,夜风吹进来,带着弄堂里谁家烧菜的油烟味。远处传来留声机的声音,放的是周璇的《夜上海》,咿咿呀呀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晚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还剩大半个包子,硬得像石头。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咸菜豆腐干,还是那个味道。
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哭,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涌。她抬手擦,越擦越多。
最后她干脆不擦了,就坐在那儿,一边掉眼泪一边嚼那块硬邦邦的包子。
窗外,周璇还在唱:“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林晚想起顾慎之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想起梅姐冷冰冰的脸。
想起交换机上密密麻麻的插孔。
想起登记簿上那行字:霞飞路128号,今晚抓捕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霞飞路的方向——其实她根本看不见,中间隔着好几条街。
但她就那么看着。
夜色如墨,吞没了一切。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一闪而过,又消失了。
林晚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回到床边躺下。
眼睛很酸,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滚着顾慎之那句话:“会死人。”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从她签下那份入职誓约书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只是当这句话从一个陌生男人嘴里说出来,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这里真的是魔窟。
而她,已经进来了。
出不去的那种。
窗外,夜更深了。
弄堂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月光,惨白惨白的,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道冰冷的刀痕。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可她闻到的,只有76号走廊里的血腥味,和交换机上的金属味。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要去一号机。
明天还要接那些电话——日本顾问室的、特高课的、宪兵队的、行动队的……
还有可能,又是哪个抓捕通知。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那句话还是在脑子里回响:
会死人。
会死人。
会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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