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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表舅的橄榄枝


天还没亮透,林晚就醒了。

与其说醒,不如说她压根没怎么睡着。硬板床上稻草窸窸窣窣,屋顶漏进来的晨光灰蒙蒙的,像稀释过的墨汁。她睁着眼,盯着油毡破洞外那一小块逐渐泛白的天,脑子里反复滚着昨天的事——

穿越、逃命、冬瓜、周昌海、还有那个塞给她包子的男人。

“包子……”

她猛地坐起来,摸向怀里。油纸包还在,已经凉透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两个菜包子躺在里面,皮有点干裂,但没坏。

饿了一夜的胃开始抽搐。

林晚盯着包子,脑子里闪过那男人的话:“你舅舅那个人……手上沾的血,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翻开那些档案时,她见过周昌海签发的逮捕令、刑讯记录、处决名单……照片上那些人,有些还只是学生模样。

可是……

她抓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菜馅儿是咸菜豆腐干,粗糙但实在。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一个,把另一个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活下去。先活下去。

外头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林小姐?”是个男人的声音,客气但生硬。

林晚一激灵,迅速把被子叠好,理了理头发,这才开门。

门口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面相斯文,但腰杆笔直得像根竹竿。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短褂青年,双手背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您是……”林晚攥紧了门框。

“鄙人姓陈,是周科长派来接您的。”男人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科长说,您初来乍到,怕您不认得路,让我带您去吃个早饭,再送您去总机室报到。”

说是“接”,这阵仗更像是押送。

林晚没得选。她点点头,回屋拿了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蓝布褂子——昨天那件沾了泥,她夜里洗了,还没干透。

“走吧。”她说。

陈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棚户区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个早起的女人在门口生炉子。见林晚被三个男人“护送”着出来,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有人干脆别过脸去。

林晚低着头,快步穿过狭窄的巷道。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走出棚户区,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昨天那辆,但同样车窗漆黑。

陈先生拉开后座车门:“林小姐,请。”

林晚弯腰坐进去。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座位柔软得让她有些不自在。她活了二十六年——无论是现代那个林晚,还是这个十九岁的林晚儿——都没坐过这样的车。

车子发动,平稳地驶上街道。

透过深色车窗,她看见清晨的上海:早点摊冒着热气,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小跑,报童挥舞着报纸吆喝“号外!号外!”,穿旗袍的女人拎着小包匆匆走过,墙角蜷缩着裹破棉袄的乞丐……

这是1939年的上海。繁华与贫穷、光鲜与肮脏,病态地交织在一起。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饭馆门口。

门脸不大,匾额上写着“老正兴”三个字,是家本帮菜馆。这个点还没正式营业,但门口已经有个穿长衫的掌柜在候着了。

“周科长在里面等您。”陈先生替她拉开车门。

林晚深吸一口气,下车。

掌柜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林小姐是吧?周科长在二楼雅间,请随我来。”

饭馆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伙计在擦桌子。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墙上挂着月份牌美人画,空气里有油腻腻的饭菜味。

雅间在最里头,门虚掩着。

掌柜轻轻叩门:“科长,林小姐到了。”

“进来。”是周昌海的声音。

林晚推门进去。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讲究:红木圆桌,靠窗摆着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山水画。周昌海坐在主位,已经换了一身浅灰色长衫,没戴眼镜,手里端着杯茶,正慢慢喝着。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点心:小笼包、生煎、油条、粢饭糕,还有两碗豆浆。

“坐。”周昌海抬了抬下巴。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吃吧。”周昌海把一碗豆浆推到她面前,“这家的小笼包不错,蟹粉的,尝尝。”

林晚没动。她看着那笼冒着热气的小笼包,皮薄得能看见里头晃荡的汤汁,蟹粉的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可她没有胃口。

“怎么,怕我下毒?”周昌海笑了,夹起一个放到自己碟子里,咬了一口,“喏,没事。”

林晚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个生煎。咬下去,底酥皮软,肉汁迸溅——很好吃,但她尝不出味道。

周昌海慢条斯理地吃着小笼包,一边吃一边打量她。

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商品,或者一只误入笼中的鸟。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还……还好。”林晚低头喝豆浆。

“棚户区那地方,又潮又脏,不是人住的。”周昌海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今天下班后,我让人给你换个住处。法租界有套小公寓,空着也是空着。”

林晚猛地抬头:“不用了舅舅,我住那儿挺好……”

“好什么?”周昌海打断她,“你是我外甥女,住那种地方,我的脸往哪儿搁?”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林晚听出了别的意思——他要控制她,从衣食住行开始。

她闭上嘴,不再争辩。

周昌海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你母亲……秀云,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林晚手指一颤。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咳得撕心裂肺,痰里带着血丝。最后几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握着她的手,眼泪不停地流。

“……还好。”她听见自己说,“走得很安详。”

周昌海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她跟你父亲走,我是不同意的。”他缓缓说,“林树清那个穷酸书生,能给得了她什么?可她铁了心,跟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嫁。结果呢?”

他冷笑一声:“结果就是,早早死了,留下你一个人受苦。”

林晚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父亲教过你读书识字?”周昌海换了个话题。

“教过一些。”

“都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几本唐诗。”林晚小心回答,这些都是原主真实的记忆。

“喜欢读书?”

“喜欢。”

“那你知不知道,”周昌海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现在市面上很多书,都是禁书?”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

“比如那些鼓吹抗日的、诋毁友邦的、还有……赤化的。”周昌海盯着她的眼睛,“你父亲,有没有藏过这类书?”

来了。试探来了。

林晚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父亲只是个教书先生,他教的都是国文课本。家里穷,买不起多少书。”

“是吗?”周昌海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可我听说,你父亲生前常去四马路的书店。那地方……可不太干净。”

四马路,上海有名的书店街,也是进步书刊的集散地。

林晚后背渗出冷汗。她不知道原主的父亲到底去没去过,但周昌海既然这么问,八成是查过。

“我不知道。”她摇头,“父亲的事,母亲很少跟我说。”

“那你自己呢?”周昌海追问,“有没有看过不该看的东西?或者……交过不该交的朋友?”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林晚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眶适时地红了:“舅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姑娘家,父母都没了,每天愁的都是下一顿饭在哪儿,哪有心思看什么书、交什么朋友?”

她声音哽咽:“昨天要不是遇见您,我……我可能都活不过这个月。”

这话半真半假。原主确实快活不下去了,而她林晚,如果没这层“外甥女”的身份,昨天就可能死在巷子里。

周昌海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脸上的冷硬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哭什么。”他语气缓和了些,“舅舅就是问问。这世道乱,你年纪小,怕你被人骗。”

他重新给她夹了个小笼包:“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晚擦擦眼睛,低头咬了一口。这次,她尝到了蟹粉的鲜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一顿早饭吃了半个多钟头。周昌海没再问敏感问题,只是闲聊些家常:棚户区哪些人欺负过她、平时怎么过活、身体好不好……

林晚一一作答,小心谨慎。

最后,周昌海放下茶杯,看着她:“晚儿,舅舅给你找份工作,怎么样?”

来了。正题。

林晚放下筷子,坐直身子:“什么工作?”

“总机室缺个接线员。”周昌海说,“活儿不重,就是接电话、转电话。一个月二十块大洋,包吃住。”

二十块大洋。在棚户区,够一家四口吃三个月。

林晚手指蜷了蜷:“我……我不会接电话。”

“学就会了。”周昌海语气轻松,“总机室都是女同事,有人带你。工作地点就在76号,安全,没人敢欺负你。”

安全?在76号?

林晚差点笑出来。

但她不能笑。她只能低下头,装作犹豫。

“怎么,不愿意?”周昌海声音沉了沉。

“不是……”林晚抬起头,眼里适时地露出惶恐,“舅舅,我听说……76号那个地方,很吓人。我……我怕。”

周昌海笑了,这次是真笑,但笑意没达眼底。

“傻孩子,外头那些都是谣言。”他语气温和,像在哄小孩,“76号就是警察局的特工总部,跟别的衙门没什么两样。你在总机室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天就是坐着接电话,不比你在棚户区受苦强?”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有舅舅在,谁敢欺负你?”

这话听着像承诺,实则像枷锁。

林晚知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拒绝,就可能失去这唯一的“庇护”。

她想起昨天那个灰衫男人塞给她的包子,想起他说的“活下去”。

也想起自己在档案馆看过的那些资料——那些在76号受尽折磨而死的人,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烈士。

如果她进去,就成了帮凶。

可如果她不进去,可能连当帮凶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成了烈士——还是无人知晓的那种。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愿意。”

周昌海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他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走吧,我带你去报到。”

走出雅间时,掌柜还候在楼梯口,见他们出来,立刻躬身:“科长吃好了?”

“账记我名下。”周昌海摆摆手,径直下楼。

林晚跟在他身后。楼梯很窄,她低头看着周昌海锃亮的皮鞋,脑子里一片混乱。

车子又开了十分钟,再次停在76号门口。

白天的76号,看起来就是一栋普通的西式办公楼。灰色砖墙,黑色铁门,门口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卫站岗。如果不是门牌上那行字,谁也想不到这是魔窟。

周昌海下车,警卫立刻敬礼:“科长!”

“这是林晚儿,新来的话务员。”周昌海介绍了一句,没多停留,径直往里走。

林晚跟进去,手心全是汗。

穿过门厅,是条长长的走廊。墙壁刷成暗绿色,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钉着铜牌:**档案室、审讯科、行动一队、行动二队**……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隐约的……血腥味?

林晚不敢细想。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拐上楼梯。二楼同样幽深,但多了些人声——电话铃声、打字机声、女人的说话声。

周昌海停在一扇双开门前,门上挂着牌子:**总机室**。

他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靠墙摆着十几台老式交换机,像一排巨大的蜂巢。每个交换机前都坐着个女接线员,头上戴着耳机,手里拿着插头,动作飞快地插拔。

空气里弥漫着香烟味、汗味,还有嗡嗡的电噪声。

见周昌海进来,所有接线员都停下动作,齐刷刷站起来:“科长!”

声音整齐划一,像训练过。

周昌海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梅姐呢?”

“这儿呢。”靠窗的位置,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起来。

她穿着深蓝色旗袍,头发烫成波浪卷,妆容精致,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很冷,像淬了冰。

“这是林晚儿,新来的。”周昌海指了指林晚,“你带带她。”

梅姐上下打量林晚,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停了停,又看向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多大了?”梅姐问。

“十九。”

“念过书?”

“念过几年。”

“会接电话吗?”

“……不会。”

梅姐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行吧。跟我来。”

周昌海拍拍林晚的肩膀:“好好学。下班我让人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晚站在原地,像被遗弃在陌生森林的小兽。

梅姐已经坐回位置,头也不抬:“还愣着干什么?过来。”

林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梅姐面前的交换机上,密密麻麻全是插孔,每个插孔下都有标签:**行动一队、电讯科、日本顾问室、特高课联络线**……

她手速极快,耳机里传来声音,她几乎不假思索就把插头插进对应的孔里。动作娴熟得像在弹钢琴。

“看明白了?”梅姐问。

“……没太明白。”

梅姐嗤笑一声:“简单。左边听筒是外线,右边是内线。外线打进来,问找谁,插到对应内线。内线要打出去,插到外线空位。明白?”

林晚点头。

“实际操作。”梅姐起身,把位置让给她,“坐下。”

林晚僵硬地坐下。耳机戴上的瞬间,各种声音涌进来:

“帮我接行动二队……”

“喂?喂?怎么没声音?”

“日本顾问室吗?我是宪兵队的……”

她手忙脚乱,根本分不清哪个声音对应哪个插孔。

“错了!”梅姐一巴掌拍在她手上,力道不轻,“这是机要室!外头是记者,能随便接吗?”

林晚手背火辣辣地疼。

“重来。”梅姐冷着脸。

整整一上午,林晚就在犯错、挨骂、重来中度过。其他接线员偶尔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说话。

中午休息铃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梅姐摘下耳机,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吃饭去。下午继续。”

林晚站起来,腿都麻了。

食堂在一楼后院,是个大通间。几张长条桌,几个大木桶装着饭菜:糙米饭、白菜炖豆腐、几片肥肉。

76号的伙食比棚户区强,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晚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下一个姑娘。

二十出头,圆脸,扎着两根麻花辫,眼睛很大,透着股机灵劲儿。

“新来的?”姑娘压低声音。

林晚点头。

“我叫小翠。”姑娘咧嘴笑,露出一颗虎牙,“你是周科长的外甥女?”

消息传得真快。林晚没否认:“嗯。”

“怪不得梅姐今天火气这么大。”小翠撇嘴,“她最讨厌关系户。”

林晚没接话,低头扒饭。

“哎,你别怕。”小翠凑近些,“梅姐就是嘴硬心软。我刚来的时候,她也天天骂我,后来还不是手把手教我。”

“她……在总机室多久了?”林晚问。

“快十年了吧。”小翠说,“比周科长资历还老。听说她男人以前也是76号的,后来死了。”

林晚筷子顿了顿:“怎么死的?”

“不知道。”小翠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反正是‘殉职’。梅姐从那以后,就再没笑过。”

正说着,梅姐端着饭盘走过来,在小翠旁边坐下。

小翠立刻闭嘴,埋头吃饭。

梅姐看都没看林晚,自顾自吃着。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细嚼慢咽,跟工作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下午别练交换机了。”

林晚抬头。

“先背号码簿。”梅姐从怀里掏出一本油印的小册子,扔在桌上,“76号所有内线号码、常用外线号码,三天之内背熟。错一个,抄一百遍。”

册子不厚,但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人名。

林晚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周昌海-201、行动一队-205、行动二队-206、电讯科-210、日本顾问室-215、特高课专线-001**……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背熟了,才能上机。”梅姐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我去抽烟。”

她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小翠这才敢抬头,冲林晚吐吐舌头:“加油吧。我当年背了一个礼拜呢。”

下午,林晚就坐在角落里背号码。梅姐偶尔过来抽查,错一个,就用红笔在册子上画个圈。

“这是机要室,不是档案室。重背。”

“特高课专线是001,不是010。你耳朵怎么长的?”

“周科长是201,记不住你舅舅的号码?”

林晚被骂得头昏脑涨,但手上动作没停,一遍遍抄写。

其他接线员忙着接电话,交换机上的指示灯明明灭灭,像一片诡异的星海。偶尔有电话转接到审讯科或行动队,接线员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或者干脆摘下耳机,装作没听见。

林晚注意到,每当有日本顾问室的电话进来,所有人都会瞬间绷紧身体,动作格外小心。

她也注意到,梅姐接某些电话时,会多问一句:“请问您是哪位?”——这不是规定流程。

但她没问。

傍晚六点,下班铃响。

林晚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把号码簿收好。她已经背下三分之一了,但离“熟”还差得远。

走出总机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顺着楼梯往下走,刚到一楼门厅,就看见陈先生等在那里。

“林小姐,科长让我送您去新住处。”陈先生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林晚想说不必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车子驶出76号,拐上街道。这次没去法租界,而是去了公共租界的一栋石库门房子。

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一楼一底,带个小天井。家具齐全,被褥都是新的。

“这是科长名下的房产,您先住着。”陈先生把钥匙交给她,“厨房有米面,柜子里有罐头。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您上班。”

他顿了顿,补充道:“科长说了,让您安心住,别乱跑。这世道……不安全。”

林晚听懂了弦外之音:别乱跑,否则不安全。

“谢谢陈先生。”她接过钥匙。

陈先生走了。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得可怕。

林晚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上二楼。卧室朝南,窗外是邻居家的屋顶。夕阳的余晖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暖金色。

她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包子已经硬了。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咸菜豆腐干的味道,粗糙,但实在。

就像她现在的处境。

窗外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还有孩童的嬉笑声。

这是一个普通的上海傍晚。

可林晚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再也不普通了。

她把剩下的包子仔细包好,放进抽屉。然后拿出那本号码簿,就着最后的天光,继续背。

行动一队-205、行动二队-206、电讯科-210、日本顾问室-215…

背到“日本顾问室”时,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天黑透了。她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一遍遍默念那些数字,像在念某种咒语。

楼下传来敲门声。

林晚心头一紧,走到窗边往下看——是个挑担卖夜宵的小贩,敲的是隔壁的门。

她松了口气,回到床边躺下。

硬板床比棚户区那张软,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滚着今天的一切:周昌海审视的目光、梅姐冰冷的呵斥、交换机上明灭的指示灯、还有那本密密麻麻的号码簿……

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枕边那八块大洋。

冰凉的,沉甸甸的。

这是她未来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可能是买命钱。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薄的一弯,像一道惨白的伤口,挂在黑沉沉的天幕上。

林晚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要背号码。

明天还要去76号。

活下去。她对自己说。

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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